16第十五章一張秘方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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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母女如此約定了,次亦珍隨着湯伯到閒雲亭,趁湯伯將茶攤支起來的功夫,將招娣叫到跟前,低聲將自己的打算説了。

“你跟着我一道來茶攤,也頗有幾了,可都看懂了?”招娣點點頭,“回小姐的話,婢子看懂了。”亦珍微笑,“可覺得難?”招娣搖搖頭,端茶送水抹桌子,於她實是小菜一碟。她在家裏要餵豬洗菜帶孩子,每天第一個起,最後一個睡,還吃不上一頓飽飯,動輒被阿孃打罵。相比起那時候來,如今在小姐跟前的生活,無異於人間天堂一般。

亦珍放下心來。

“那今,這些活計便都給你來做罷。”

“小姐?!”招娣有些震驚地抬眼望向亦珍,黑白分明的大眼裏,帶着一絲不安同一些錯愕。

亦珍鼓勵地朝招娣一笑,“去罷。”招娣矮身一福,“是,小姐。”湯伯已得了夫人的代,遂並不多説什麼,只在需要的時候,略指點招娣一二。

到了烈高懸,一天之中最火辣乾熱的正午時分,小小的茶攤便忙碌起來。喝涼茶的,吃酸梅湯的,坐下來歇腳吃茶果的客人來來去去。

亦珍只管埋頭坐在茶攤後的小杌子上,清洗客人吃過的茶碗果盆,其他一概不理。

招娣初時有些束手束腳,聲若蚊訥,可是後頭忙起來,吃茶的客人接二連三,她恨不能生出三隻手來,那一點畏縮就統統拋在腦後。

等到兩罐酸梅湯與一大罐涼茶統統售罄,茶客漸次散去,也只不過剛過了午正,未初不到的時辰。

湯伯一邊收拾茶攤,一邊嘴裏不住誇讚招娣老實勤快,手腳麻利,記又好,帳算得清楚。

“可算是得着濟了。”招娣半垂着頭,雙手捏在一處,腳尖碰着腳尖,被誇得很有些手足無措。她以前在家裏,家裏家外的活忙得她團團轉,卻從未聽到過一句讚揚。

亦珍從一旁的漆盒裏取出一碗酸梅湯來,遞與招娣,“忙了一中午了,快喝罷。”招娣怔怔接過碗去,那碗沿還帶着一絲未散的陰涼,她垂睫望着深的梅湯,一滴眼淚啪嗒落進碗裏。

亦珍別過臉去。她想象不出,招娣原來在家裏的子,過得到底有多苦。

湯伯一愣,隨後嘴裏唸叨着:“招娣,趕緊把酸梅湯喝了,好收拾東西家去。”

“哎。”招娣應了一聲,坐在條凳上,先小小喝了一口,洇了洇喉嚨,待那酸甘甜直沁到心裏頭去似的,才大口喝起來。

亦珍看了,眯眼一笑。

這時忽然一箇中年消瘦,做夫子打扮,留着兩撇鼠須,生就一雙倒三角眼,搖着一把摺扇,來在了茶攤跟前,身後還跟着兩個家丁打扮的壯漢。

招娣本能地放下茶碗,站到亦珍身旁。

湯伯雖則不認識為做夫子打扮的,卻是認得他身後那兩個壯漢,不由得上前一步,擋在了亦珍身前。

這兩個壯漢乃是縣衙裏的巡檢衙役,素挨家挨户徵糧收税的主。雖則還不至於盤剝剋扣得狠,然而若是一時孝敬得少了,也是沒有好子過的。

這眼下,他們做家丁打扮,跟在後頭,想必前頭這位,也是很有來頭的。只不知這一行人,到他們這賣茶餬口的小茶攤,所為何來?

那中年夫子收了摺扇,握在手心裏,雙手抱拳,朝湯伯一拱手,客客氣氣地問:“不知這位老丈貴姓?如何稱呼?”湯伯忙作了個揖,“不敢,不敢!小老兒免貴姓湯,人稱老湯頭。”那中年夫子卻並不託大,一副商量的口吻,“原來是是湯老伯。在下有個不情之請,不知當講不當講?”亦珍被湯伯掩在身後,聽他這樣一問,忍不住腹誹:既是不情之請,明知會為難人家,還問什麼問?索爛在肚腸裏。

連老實木訥的小丫鬟招娣都忍不住抿了抿嘴

湯伯忙擺了擺手,“先生儘管説,小老兒一定知無不言。”中年夫子當空拱了拱手,“我家老爺前兩路過湯老伯的茶攤,喝了一碗酸梅湯,覺得味道甚佳。這幾梅雨連連,天氣熱不堪,我家老爺不思茶飯,只想喝一碗清涼解暑的酸梅湯。所以在下此來,是想向湯老伯請教,如何才能做得出您家酸梅湯的味道來?”湯伯聞言,不免有些遲疑。

自家茶攤生意一向不差,靠的就是這招牌酸梅湯,若是這方子傳了出去…可是這位夫子身後跟着兩位巡檢衙役,嘴上説是請教,實際卻是不容拒絕的意思。

亦珍在湯伯身後,輕輕拉一拉湯伯的袖籠。

湯伯心領神會,“請先生稍等,容小老兒尋了紙筆來,將這酸梅湯的方子抄與先生。”夫子一捻鼠須,滿意地一笑,“有勞湯老伯了。”

“湯伯,我們去借紙筆。”亦珍拉着招娣,到對面巷子裏的胭脂水粉店,問掌櫃的借了紙筆回來。

湯伯抖着手,顫顫巍巍地寫下酸梅湯的方子,亦珍在一側低低聲提示。

待湯伯寫好以後,微微吹一吹上頭的墨跡,這才雙手遞給鼠須夫子。

夫子接過方子,對着上頭歪歪扭扭的字跡皺了皺眉,並不離去,反是細細詢問:“這山楂一十五枚,可需去核?何以要加枸杞?倒是聞所未聞。玫瑰果兒又是何物?為何桂花不趁熱放,不是更易調得開麼?反倒要待烏梅湯晾涼以後再放。”

“這個…小老兒口拙,一時倒也講不清楚。”湯伯不是不為難的。這方子他也只大體曉得一二,還是小姐在一旁提點,他才能寫得出來,但其中究竟,卻只有祖傳下這方子的夫人才説得分明。

鼠須夫子一擰眉,他身旁的兩個巡檢衙役一見,頓時橫眉立目,“兀那老兒!休得推搪!還不快快道來?!”鼠須夫子裝模作樣地橫扇攔在兩人跟前,“哎,怎可如此對老丈?莫嚇壞老丈。”亦珍一見這情勢,心知對方有備而來,不問仔細了,是不肯放他們過門的。悄悄在袖籠了捏了捏手指,上前一步,斂衽道:“先生有所不知,這酸梅湯乃是小女子母親家中祖傳,素皆由家母熬製。近家母卧病在牀,是以暫由小女子代勞,湯伯並不知曉其中詳細。”

“哦,原來如此…”鼠須夫子拖長了聲音,上下看了亦珍兩眼,見是個面目生得十分尋常,衣飾簡約,豆蔻年華的丱小娘子,遂放緩了聲音,“那小娘子可曉得其中道理?”亦珍淺淺一福,“小女子可以解答先生的疑問。若要酸梅湯澀味輕些,山楂便須去核。枸杞乃有補益肝腎、清熱明目之功效,於消除濡熱,大有裨益。而這玫瑰果兒,原是山野裏極常見的刺玫果兒,味道酸甜,醒神開胃。採來以後,擱水洗淨,包在乾淨細葛布裏,擰出裏頭的汁子,兑在酸梅湯裏,味濃而釅,尤其口。”亦珍見鼠須夫子聽得仔細,並未嘴挑剔其中道理,這才繼續細細解釋道:“至於這桂花,因這雖對人大有裨益,卻耐不得高熱。新熬得的烏梅湯這麼一衝,其中與人有益的,便悉數化為烏有。是以要待烏梅汁晾涼以後,再加入桂花。”鼠須夫子點點頭,覺得已得着了滿意的答案,這才一拱手,“打擾老丈了。”隨後帶着兩個巡檢衙役告辭而去。

亦珍目睹三人去得遠了,這才包了一包甘草桃脯,予招娣,使她去胭脂水粉店還筆墨。

湯伯一跌腳,“小姐,這下回去,我如何向夫人代?”這酸梅湯的方子,本是各家有各家的不同,夫人家祖上傳下來的這個,熬出的酸梅湯尤其好喝,這才成了他們在縣裏支茶攤賣酸湯的招牌。

這下秘方傳了出去,以後生意還怎麼做?!他還何面目去見夫人?!

亦珍低聲道:“湯伯,民不與官鬥。此事同你無關,我回去,自會向母親説明原委。”

“小姐…”湯伯震驚地抬頭望向自家小姐,迅即低下頭去。

在他的印象裏,小姐還是那個在宅院裏追蝶逗貓,央了夫人在院子裏架了鞦韆打鞦韆的孩童,然而只這一瞬間,他現小姐長大了。

亦珍微笑,待招娣回來,一主兩僕慢悠悠迴轉家中。

回到家中,卸下獨輪車上的條凳杌子等一應物事,湯伯便靜靜跪在了垂花門外頭。

湯媽媽不知生何事,在垂花門後直問:“老頭子,你這是做什麼?”湯伯垂着頭,“家裏的,我沒用啊!我把夫人的酸梅湯方子——給了人了…”湯媽媽先是一愣,隨後難以置信地出了垂花門,望湯伯身上沒頭沒腦地捶了下去:“你哪來的方子?!怎麼可以把方子給人?這是夫人祖上傳下來,家裏用來安身立命的啊!”

“是我沒用!”湯伯以頭搶地,老淚縱橫。

夫人和小姐孤兒寡母,求生不易,因不想太過招眼,惹人妒恨非議,最後夫人才出此權宜之策,既能掙些常花銷,又不至教四鄰茶樓酒肆看着礙眼。

可這方子了出去,最後落在什麼人手裏,哪還能由他説了算?萬一落在那些個財力雄厚,又有人撐的茶肆酒樓老闆手裏,他們這小小的茶攤,恐怕難以為繼。

亦珍在內院聽見響動,連忙帶着招娣出來。

站在垂花門內,看着老家人痛哭涕,亦珍心中酸楚,出聲相勸:“湯媽媽,快扶湯伯起來。這件事,不怪湯伯,請湯伯切莫自責。稍後我會尋機將此事講與母親聽…”

“小姐…”

“湯伯也辛苦了一天,先去歇息罷。”亦珍輕輕道。她不讓養病中的母親知道此事,遂待湯媽媽進了二門,叮囑她,“先莫叫母親知道。”母親身體不好,這事既已生,無可挽回,又何必講給母親聽,讓她心?

湯媽媽點點頭。大夫代過,夫人須卧牀靜養,不可憂思過甚,假以時這身子才能養回來。

亦珍這才放下一顆心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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