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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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梁必達又成了梁大牙。
現在,梁必達既不是軍長兼軍黨委書記了,也不是梁必達了,他的名字又返璞歸真了,還叫梁大牙,連農場裡不明他身份的勞教犯都這麼稱呼他。
自從被江古碑和朱預道引蛇出、又被造反派抓住之後,梁必達先後被批鬥了十二次,要不是中央有人出面說話,肯定是沒命了。命保住之後,中央那位首長又做了工作,以勞動改造的名義,把他送到了凹凸山下的一所農場,實際上是保護起來了。
五十五歲生那天,梁大牙只有一個願望,就是想找幾個老夥計開懷暢飲一通。但是,這已經是天大的奢想了。
這天他正在當年他威震一方的凹凸山下的七二八勞改農場裡接受再教育。
老夥計倒是有幾個,但是各自淪落一方,原兵團司令員楊庭輝從朝鮮戰場上下來之後不久就調到北京總部工作了,五十年代末受某某某路線的影響,為某某某鳴冤叫屈,居然成了“黑干將”被下放到南方某三線工廠,在那裡改造態度不積極,加之有病無醫,自殺死了。軍區王蘭田副政委兩年前被命名為“叛徒、特務、混進黨內軍內的階級異己分子”而打翻在地,跟梁必達一樣被下放到某個不知名的角落裡,不知道是種菜還是種糧。竇玉泉雖然沒有被打倒,但也降職靠了邊,到軍裡的農場當了場長。姜家湖從友鄰j軍參謀長的位置上被趕下來,到一個市級火車站當了軍代表。三師師長陶三河,到地方“支左”執行某某某的政策不力,被遣送回原籍藍橋埠接受監督改造。一師師長曲歪嘴曲向乾對運動十分不理解,在梁必達被抓的那天帶了一個營的兵力衝進批鬥大會現場,同造反派發生了武裝衝突,被北京的某人點名要槍斃,後來又被另一個首長保了下來,至今下落不明,據說是藏到了西北某核試基地。朱預道在梁必達被抓那年任代理軍長,可是沒過幾天,差點兒也被打倒,造反派給他列了十幾條罪狀。後來中央文革的某人說了話,才保住沒被關進監獄,現在還是代理軍長。
跟梁必達一起被送到這裡種菜的只有一個人,就是被打斷了一條肋巴骨的陳墨涵。二人級別相近,被髮配在一個分場一個生產連,住在一間草屋裡。
令梁必達到彆扭的是,原先在一起工作的時候,兩個人雖然不是很親密,但公事公辦面子上還是過得去的,在運動中陳墨涵不僅沒有落井下石,並且還為他折了一
肋巴骨,現在一道落難了,本該同舟共濟相依為命了,陳墨涵卻反而不怎麼理睬他了。兩個人在看押戰士的嚴格監督和呵斥下,白天一起勞動,晚上陳墨涵沒完沒了地拉他的那把破胡琴,要不就是學習《敦促杜聿明投降書》,跟他說話他哼哼哈哈。
梁必達心裡暗罵,都發配放了,還他媽像個知識分子。
梁必達委實受不了這種折磨。一世英雄啊,想當年麾下有千軍萬馬,叱吒一方風雲,現在卻是虎落平原,龍臥淺灘。沒有人願意奉陪他發牢騷,陳墨涵有他自己解悶的渠道。實在憋不住了,梁必達就自己跟自己說話:我他個娘,用你老弟的話講,
中小不平,可以以酒消之,世上大不平,非劍不能消也。老子是多麼想領兵再打他幾仗啊,這樣不倫不類地活著,早晚要把老子憋死。我哪是個“採菊竹籬下,悠然見南山”的秉
啊。
但陳墨涵仍然不理睬他。
梁必達的一頭青絲眼看就白了一半,板也沒有過去
得那樣直溜了,老態在不知不覺中就暴
出來。
陳墨涵也是個小老頭了,卻老得正常,不胖也不瘦,還是個中等個,軍裝上的領章帽徽沒被摘掉,軍參謀長的儒雅風度依然保留。加之格平靜,不喜也不愁,倒是心平氣和,顯得很安於這種勞動生活。
七二八農場附近山清水秀,有田園風光,耕作時清心寡慾健身,雅興來了,小河邊一躺,枕石漱飲泉。真是天高雲淡,望斷南飛雁。比起在軍中繁忙的軍務纏身和沒完沒了的嘴皮子官司,如履薄冰地揣摩上級意圖,這裡倒是個養人的地方。
可是梁必達就不行了,他生來就是個領兵掛帥的先鋒,才五十多歲,正值壯年,壯志未酬,卻被髮配到這鬼地方種菜,他媽的這算什麼事啊?是個人有兩隻手誰不會種菜?就是個猴子教上兩天也知道播種澆水,為什麼要讓人民解放軍一個堂堂的軍長來種菜?簡直豈有此理。要是把這一生就這麼稀裡糊塗地給這片菜地,那就是死不瞑目了。
這個地方梁必達原先不太悉,依稀記得應該是四分區的轄地。當年,江古碑和張普景他們對他進行“搶救”關他的那個地方,應該距此不遠。安葬東方聞音的那個地方,也應該距此不遠,但是在哪個溝壑裡,他眼下已經不可能準確地判斷了。
想想真是荒謬,山不轉水轉,沒想到三十多年後又被關了一次。不過,這一次的罪魁禍首是江古碑,張普景不僅沒有迫害他,反而為他送了命,恩恩怨怨竟以這種殘酷的方式了結。想想一生,也有諸多對不住張普景的地方,也應了一句老話,委實是路遙知馬力,久見人心。老張當真是錚錚鐵骨,一身正氣,襟懷坦白,過去就是整他,也是奉命行事,整到明處,不搞陰謀詭計。三十年後還是抱定信仰,人格不屈,死得迴腸蕩氣。
每每想到這裡,梁必達就不潸然淚下。
凹凸山的天空是湛藍的,新中國的凹凸山區像長樹一樣長出了許多頗具規模的城鎮。社會主義新農村就是不一樣,歌子裡唱道,山也笑水也笑,主席革命路線指航向,形勢無限好…哇!敢叫
月換新天,荒山禿嶺變模樣…哇!
哇…可是梁必達卻發現“哇”得不大對勁兒。
生那天,梁必達大大咧咧地同管教幹部打了個招呼,照例要到附近集鎮上逛一趟。這次他去的是松花集,居然發現這裡的老百姓還吃不飽,甚至還不如從前的伙食好,有些人家的房子還很破。
老百姓的孩子光著股挖野菜,問是幹啥,答
煮飯,摻到麥麩子裡做饃。
梁必達當時很想蹤腿溜之大吉,坐公共汽車回到藍橋埠看看,儘管朱二爺已經作古,但那個地方畢竟是他的故土。他還想到陳埠縣張二家裡看看,看看他的房東,看看那裡的稻子。可是他哪裡也去不了,身後有警衛——實際上是看押他的戰士,形影不離,
裡顯然還彆著硬火。
裡彆著硬火他梁必達倒是不怕,他怕藍橋埠的鄉親和張二
問他,你梁司令那時候就說革命成功了給我們住新房子吃大米白麵,可是現在倒好,革命成功都二十多年了,還是連小米
麵都吃不飽。真要那樣問起來,他會無言以對的。
第二十四章二白天逛了一天小集鎮,梁必達收穫頗豐。晚上回來,赤膊上陣點燃了煤油爐,聚會神地烹調從松花集買回來的兔子
和鯽魚。他沒說今天是他的生
,只打算當晚請陳墨涵打打牙祭。他們雖然是在此勞動改造,但畢竟是有身份的人,每人每月有五十塊錢生活費,比起一般的勞教分子,還多了一些優待,平時是跟管教人員一起吃食堂,偶爾搞點特殊化,管教人員也是睜隻眼閉隻眼。
梁必達可不是個安分守己任人擺佈的“改造分子”早在剛到七二八農場的時候,梁必達就拿出軍長的作派,居高臨下頤指氣使地向七二八農場領導鄭重提出:沒有人開除我們的黨籍,也沒有人開除我們的軍籍,我們還是共產黨員革命軍人,不是你們的首長了,還是你們的同志。因此,軍裝我們還要穿,星期天我們還要過“五一”、“七一”、“八一”、“十一”、元旦和節都要給我們放假。七二八農場的t部做不了主,就層層請示,上面終丁搞清楚了,梁必達就是當年在凹凸山打紅了半壁河山、赫赫有名的梁大牙,自然是惹不起。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現在要是跟他過不去,沒準哪天形勢一變,這老人家重坐江山,那就吃不了兜著走了。管七二八農場的十部比較明智,暗示f面少惹麻煩,得讓他處且讓他。只要沒有逃跑的跡象,也就網開一面。倒是梁必達常常麻煩人家,每逢星期天或節假
,梁必達都要換上便衣上街,吃喝玩樂買回一堆東西。改善生活,多是梁必達親自
作,陳墨涵不拒絕吃他的
喝他的酒,但從來不
手他的勞動,也不跟他多說話。
梁必達一邊做菜一邊介紹一天的觀,
慨地說,這樣下去可怎麼得了啊,這樣亂糟糟的,我們丟了烏紗帽小小,可是老百姓遭殃啊。
陳墨涵無動於衷,抱著他的破胡琴,搖頭晃腦地拉他的《十面埋伏》。
這支曲子梁必達剛開始聽還覺得有味道,抑揚頓挫緩緩急急的,很有聲勢。聽一百多遍了,就煩透了,有時候聽得火冒三丈,命令道:“你就不能拉個別的?拉個《大海航行靠舵手》也行啊。成天拉這個破曲子是個什麼意思?”陳墨涵壓
兒就把他的命令當放
,陰陽怪氣地說:“我只會拉這個。再說別的我也不想拉。你嫌煩,你可以去住高幹賓館嘛。”梁必達無奈,只好忍氣
聲。是啊,你以為你還是軍長啊?都菜農了,要是連軍裝也不讓穿了,你跟凹凸山的老農民有什麼兩樣?有人給你拉個曲子,就算不錯的了。
在這裡,不僅他梁大牙牢騷滿腹時常罵人,連一向堅決反對非文明語言的陳墨涵都開始罵起了話。軍長和軍參謀長離開了那所曲徑通幽而又壁壘森嚴的軍部大院,大家同樣都是光桿司令,縱有呼風喚雨的本事,也施展不開。說髒話
話不一定是有針對
的罵人,往往是一種娛樂活動。
這晚陳墨涵態度較好,似乎願意同梁必達了。聽了梁必達真誠的憂慮,陳墨涵笑了笑,說:“嘿嘿,有了機會,我把你這話說給江古碑聽,他要是不給你安個散佈
言蜚語誣衊大好形勢的罪名,你打掉我的門牙。”梁必達說:“早知道江古碑這小丑如此狠毒,那時候真應該把這個狗
的幹掉。掐他個小臭蟲,還不跟放個
一樣,說放就放了。”陳墨涵說:“這樣說來,當年李文彬果然是你借刀殺人幹掉的了。”梁必達怔了怔,笑了,說:“這事像我乾的,我也可以幹得出來,但是我沒有幹。為什麼呢?第一,我那時候已經是分區司令員了,犯不著跟李文彬一般見識。第二,李文彬雖然有
病,但這個人給我的印象本來並不是窮兇極惡,我只是看不起他,但還不至於殺他。第三,李文彬搞女人我知道,但是我不知道他那天跟那個女人有約會。第四,那時候我們跟你們聯手對付鬼子,防
細是頭等大事,不可能跟漢
有接觸。”陳墨涵說:“你也別謙虛,戰爭是殘酷的,政治更是殘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