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mda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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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見肖言的第一眼,就呆住了。時光在我眼前變成一個漩渦,轉啊轉的,就轉回了我和肖言初相愛的年月。他坐在那裏,眼中滿是喜悦,沒有彷徨,也沒有那見鬼的“身不由己”我慢慢走向他,有錯覺,覺得他會開口説:“嗨,小熊,下節是什麼課?”肖言站起來抱了抱我,愉悦的嗓音響在我耳邊:“見到你真好。”相愛的年月,就是這樣。

我恍惚坐下,肖言接下紅酒,讓侍應生開瓶。

我將思緒生拉硬拽拽回現實:“有什麼好事?‘合振’生意興隆?”肖言神神秘秘:“‘合振’的事,再好也不值得開紅酒。”

“那是什麼?”我盯着侍應生把紅酒倒入杯子,覺得它美得像熔化了的紅寶石。

“我的計劃進展得很順利。小熊,我們很快就能在一起了。”肖言眼睛中冒出的火光來,配上眼前的紅酒,我以為有火山爆發了。

計劃?肖言的計劃不是要讓喬喬生下他的孩子嗎?喬喬沙啞的嗓音突然又在我耳邊嗡嗡作響。她説過:“他不知道,我吃了避孕藥。”難道,肖言的計劃並不是如此?

我裝傻充愣:“哦?怎麼會?肖家和喬家同意你和喬喬離婚?”肖言並不傻:“不,還沒有。不過小熊,你為什麼看上去這麼鎮靜?”肖言還以為,當我聽説我們很快就能在一起時,會腔起伏,腳顫抖。而我偏偏,鎮靜得像是在想一道想不透的謎題。

我義無反顧地捅破了那層窗户紙:“肖言,喬喬找過我,她説,你要她生下你們的孩子。”這下,不鎮靜的是肖言了。他的眉頭不由自主地搐了一下,那神絕妙極了,是再優秀的演員也演不出的。他説:“你竟然都知道了。”他又説:“你竟然知道了,卻不聲不響。”我喝下一口酒:“我能有什麼聲響?祝你們早得貴子?”肖言也喝下酒:“那喬喬有沒有告訴你,她在避孕?”這下,我也不鎮靜了。

我身邊個個都是人。你以為他知道的,他知道,你以為他不知道的,他也知道。

我果然手腳顫抖了:“你,你竟知道她在避孕?”肖言冷笑了一聲。我以為我看花了眼:肖言竟然在冷笑?他説:“她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人,標準的人。喬喬的話曾讓我以為,肖言是“反被聰明誤”的那一個,末了,他卻還是最聰明的那一個。昔,我在美國鬥不過肖言,想方設法想走在他前頭,結果卻還是慢了半拍。今朝,喬喬剛剛才向我炫耀過自己的以靜制動,結果,又被肖言一聲冷笑帶過了。肖言前已經戴上了光燦燦的金牌,也許有機會,我和喬喬可以爭奪一下人大賽的亞軍。

“肖言,請你再説得清楚一點。”肖言又喝下一杯酒:“她懷孕了。夠清楚了嗎?”我也又喝下一杯。幸虧這酒是破酒,不然,這一杯接一杯地仰脖而下,豈不是成了暴殄天物。

我右手手指拍着左手的手掌,鼓掌鼓得含蓄:“肖言啊肖言,你的力真是所向披靡啊,避孕藥都失效了?”酒讓我變得口無遮攔,卻不至於詞不達意。肖言尷尬了一下,不過一下之後再次冷笑:“她會偷偷吃藥,我就會偷偷換掉她的藥。”我鼓掌豪:“哇,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肖言,你一人分飾蟬和黃雀兩個角。辛苦了。”肖言默不作聲了。當一切皆剖析明瞭,我們突然覺得,沒有任何事值得慶祝了。那瓶紅酒,顯得荒謬極了。

肖言繼續斟酒,斟得險些漫溢:“你不該知道這些。你只該等着我,等我安排好‘合振’,安排好肖家,安排好喬喬,我就能回到你身邊了。”我把餐巾折了拆,拆了折,心想:是吧。是嗎?

又一杯酒下肚,肖言用手背擦了擦嘴:“小熊,其實,你早晚都要知道的,現在知道了也罷。你等我,一年,一年就夠了。”肖言就像在一口地窖中,終於鑿開了出口。他眼前有了光芒,等喬喬生下“合振”的繼承人,他就可以重見天了。而我,卻又掉入了另一口地窖。將來,會有一個小生命,時刻提醒着我,肖言曾赤着抱着赤的喬喬。這畫面是我一直逃避的,一直像逃避蛇蟲鼠蟻一樣逃避的。在那個小生命的身上,淌着不屬於肖家卻屬於肖言的血,它將是肖言的掌上明珠。它與喬喬有着刀砍、火燒、水淹都斷不了的干係,與我,卻沒半點瓜葛。

我將餐巾攥成一團,團在雙手之中:“你真的認為,等孩子誕生後,你還會來到我的身邊嗎?”肖言口而出:“我一刻也不會費。”我雙手張開,餐巾有如綻放的花朵。我站起身來:“讓我想想,讓我一個人好好想想。”我向門口走去。肖言站起身來大喊:“小熊。”我停在門口,接受餐廳中其他人的目光。我搶白離我最近的兩個男人:“看什麼看?沒聽説過姓熊的啊?現在我叫小熊,老了我就叫老熊。”説完,我頭也不回地走了。

我回到公司,繼續上我的夜班。除了幾杯紅酒,我的胃中再也沒了其他。我沒對不起飯友黎至元,我沒和其他男人共進一口飯。我的頭蓋骨像是要裂開了,就像被榔頭輕輕敲了一下的核桃。

我主動給黎至元打電話:“對不起,我騙了你。我去見了肖言。”我已頭痛裂,我忍受不了再讓説謊的負疚對我火上澆油。黎至元不言不語。我又説:“我不想騙你的,我那時,那時只是口而出。”黎至元的苦笑苦如黃連:“我拿你沒辦法。温妮,有時,我必須開導自己,男人要比女人堅強,我該為你擔當更多。”是,我把我背不動的包袱通通扔給了黎至元。讓他知道我和肖言的一切,這樣,我就可以問心無愧地讓他陪着我,就像這一切,都是他心甘情願的。我話説得由衷:“真好,你重男輕女。”有時,重男輕女是一種風度,一種折磨男人的風度。

股市又是一夜大跌。魏老闆嫌忠言太逆耳,充耳不聞。他覺得自己能一手遮天,顛倒乾坤,他覺得自己把錢砸下去,股市就該起死回生。可惜魏老闆沒有同盟,其餘人等陸續被擊破了心理底線,大把大把地將股票拋售,把魏老闆砸向更深的深淵。

魏老闆又來視頻,來找我們每一個人的麻煩。説公司二把手在他不在時,挑不起大梁;説某某某給他發的分析報告簡直是生搬硬套某某時報;又説某某某想的多,説的少,華都爛在了肚子裏;還説今天的盤手動作像老年痴呆,害他多賠了錢。輪到我,他説:“温妮,你今天怎麼不化妝?女人不化妝,還叫女人?”我氣結。夜班的人員被他挨個點名,直到他氣消了大半,關上電腦去酣睡,我們個個還在公司傷口。

其實我們心知肚明,魏老闆也並不好做。他的上頭還有美國的頭兒,想必那個頭兒拿他撒起氣來,也是呼哧呼哧的。人就是一層壓一層,壓到了我們這一層,只要還發得出薪水,就該謝天謝地了。

我離開公司時,盤手在樓道煙。我拍拍他的肩膀,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盤手額頭上暴着青筋:“温妮,你説説,你説我像老年痴呆嗎?”我“撲哧”笑出聲來。這世上,總有值得開懷的人或事,所以,還不至於有太多人去尋短見。

我夢中的男人黎爸爸給我打來電話:“温妮,有沒有時間,陪我喝杯茶啊?”我唯唯諾諾:“有,有,好啊。”我心想:我太令老男人矚目了。黎至元,法蘭克,如今又加了一個黎爸爸,真是越來越老了。

黎爸爸騎着一輛自行車就來了,頭上還戴着個頭盔。我忍住笑,説:“黎叔叔好。”黎爸爸捋了捋被頭盔壓癟的頭髮:“我真是老當益壯啊。温妮,剛剛我超過了幾十輛汽車呢。”我給黎爸爸倒了杯茶:“叔叔,通擁堵時,我走路也能超過汽車。”黎爸爸喝茶喝得享受極了,幾十塊錢一壺的玩意兒,被他喝得像是瓊漿玉一樣。我看着他,等他開口。剛剛我已經猜了兩種可能:一是他説,温妮,接受小兒吧,他值得你託付終生。另一種是他説,温妮,放過小兒吧,別耽誤我抱孫子。

可結果,黎爸爸説:“温妮,你對我完全沒印象了吧?”我咕咚嚥下一口熱茶:“印象?有啊。您是黎至元的爸爸,66歲,會畫畫。”黎爸爸一臉失望:“果真是沒印象了。”我貼着桌沿向前趴了趴,端詳面前這個老頭,腦子裏仍只有一個答案:黎至元的爸爸。黎爸爸直了直板,又清了清嗓子:“温妮,我們在美國見過面。”聽了這話,我驚得從桌沿彈回了椅背兒。

黎爸爸又説:“我知道,你為什麼不能接受小兒。”我倒一口冷氣:真的完了,我生存在人的中間,他們總是既知道這個,又知道那個。黎爸爸繼續説:“那個去尼亞加拉瀑布的旅行團中,只有你和你男朋友最年輕,你們兩個人手拉得緊緊的,讓我多懷念我和我太太年輕時啊。”我膽大包天地用手指指着黎爸爸,嘴裏發出長長的一個“啊”字。怪不得,我第一次見到他和他太太,會覺得面。我曾以為,那是因為黎至元遺傳了他們的眉眼。那個旅行團,是我前半生的事了。那時,我和肖言伴着一車的老頭老太太,遊覽了尼亞加拉瀑布。在那個瀑布前,我覺得我必須和肖言白頭偕老。而現在是我的後半生了,面前這個老頭宛如久別的故人。

黎爸爸還在失望:“唉,看來我並不比別的老先生帥啊,你一點都不記得我。”我紅着臉擺擺手:“那時,我眼中只有我男朋友,您再帥我也記不得您啊。”黎爸爸喝下一口茶,又説:“回上海後第一次見你,我就認出你了。”那次,我在和法蘭克吃飯,而黎至元三口,由傑西卡陪伴。我不明就裏:“那,那您怎麼今天才與我相認?”黎爸爸嘿嘿笑了兩聲:“我是想把你當小兒的朋友,從頭認識。”黎爸爸眯縫着眼睛:“我看得出來,你對小兒而言,並不一般。”我們一老一少面對面地咂茶。過了好一會兒,老的才刺探少的:“温妮,你和你男朋友處得並不順利吧。”他和我媽一般口徑,用“順利”這個形容詞。

“要是順利,您的小兒也不必對我費心費力了。”黎爸爸卻不悲觀:“你知道他在費心費力,他就沒白在乎你。温妮,今後多顧慮顧慮他的受吧。”這就對了。黎爸爸一定是為了小兒黎至元才來見我,而並非敍舊。

黎爸爸是個凡人,所以我和肖言,還有他小兒黎至元的難題,並不會因為他和我喝了一壺茶,談了幾句話,就煙消雲散。不過,黎爸爸也是個高人。他給了我一個綢布袋,巴掌大小,美其名曰“錦囊”他説:“温妮,猶豫不決時,拆開它,它裏面有三條妙計。”我結巴:“錦,錦囊,錦囊妙計?”黎爸爸又囑咐:“記住,一次只能看一條。”我恍惚中覺得黎爸爸變成了仙人,白長鬚,紅面堂,不如打開窗户,直接乘雲而去。騎什麼自行車啊?

麗莉還是決定了棄魏老闆而去北京。我規勸她:“世道不好,沒飯碗的人比比皆是,你倒不食人間煙火了。”麗莉説得滄桑:“有得必有失。”我抱住她:“我會讓程玄好好待你的。”麗莉推開我:“口氣像程媽媽一樣。”麗莉將在魏老闆從香港回滬後,遞上辭呈。我的姐妹茉莉和麗莉都後來居上,把我逾越了。她們都天不怕地不怕地吊在了一棵樹上,無奈我,孤魂野鬼般飄在空中。

黎至元在和我吃飯時,一句也沒提到黎爸爸。他像是並不知道他爸爸來與我品過茶,不過,我又想:萬一黎至元也是個人呢?看似不知道並不代表真的不知道。

我刺探黎至元:“最近有沒有去看過你爸媽啊?”黎至元不以為然:“有啊。怎麼?”我搖搖頭:“沒怎麼。督促你孝順父母,別因為工作忙就忽略了他們。”我説話越來越老氣橫秋了,不過和黎爸爸的錦囊相比,至少我還像個二十一世紀的人。黎至元給我夾菜,我看着他眼角的紋路,他這個三十七歲的男人不見得會跟父母哭訴我的不是,而六十六歲的黎爸爸也不見得會察覺不到他小兒的苦處。薑是老的辣,黎爸爸抖出和我在美國的淵源,只為了像個局內人一般,助他小兒一臂之力。

我習慣了吃完早飯上班,吃完午飯上班,吃完晚飯繼續上班。

黎至元幾乎天天見我,還察覺:“你瘦了,眼睛還泛着血絲。”我覺得老天爺太不公平,黎至元和魏老闆熬夜熬了十幾年,熬得風華正茂,而我這才光景不長,就未老先衰了。我甚至連薪水都還沒來得及漲。黎至元又搬出他重男輕女的理論來:“女人還是比較適合享福。”我大笑:是誰口口聲聲説要打倒“重男輕女”的舊觀念?一定是個男的。

我一直等喬喬來找我。我知道,她早晚會找我的。她和肖言會輪來為我洗腦,都想給我洗白了,再添幾筆新黑。

喬喬在電話中的嗓音又由沙啞迴歸清澈了:“温妮,我懷孕了。”我心想:註定了,凡事我都註定要聽兩遍,男聲一遍,女聲一遍。我含糊應付:“哦。”喬喬雖鬥不過肖言,但卻也是個聰明人。她馬上問我:“你知道了,是不是?”她和肖言都巴不得我聽了他們的話就驚得掉下下巴,殊不知,總有人事先給我通風報信,要驚,我也早就驚過了。喬喬又兀自問:“肖言告訴你的?他告訴你他得逞了?”多悲哀的孩子,它的誕生被稱之為“計劃進展得順利”和“得逞”它比我們任何一個人都悲哀。

一下子,喬喬削尖了嗓子:“温妮,這樣的肖言,你還會要嗎?”我也厲聲道:“那你呢?你要嗎?”我沒必要被誰到牆角,我不比誰孱弱,也不比誰可憎,我也要我的骨氣。喬喬軟了下去:“我要。我會生下這個孩子,我不信,肖言會離開我們。”掛了電話,我的筋骨也軟了。人人信誓旦旦,各執一詞,但我卻覺得,匹匹野馬都了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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