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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説托爾斯泰號召“到松下的禪室去修行”
…
説我們的確生活在契訶夫的《黑暗》之中…我記起了托爾斯泰學説的信徒們散發馬克·奧勒留④的名言集,裏面説:“弗隆頓教導我説,為富不仁…”我還記起一個憂鬱的烏克蘭老人,不知是什麼教派的信徒,天我曾和他一起在德聶伯河上乘過船,他總是用自己的意思對我反覆説聖徒保羅的話:“上帝叫基督在天上坐在自己的右邊,遠超過一切執政的、掌權的、有能力的、主治的和一切有名的,不但今世,連來世的也都超過了⑤,這樣,我們的詛咒不是針對親人,而且針對執政者,今世黑暗的統治者…”我
到了自己早先熱衷的托爾斯泰學説擺
任何社會束縛,同時又反對我所仇視的“今世黑暗的統治者”於是我鼓吹起托爾斯泰的學説來。
“那麼,在您看來,擺一切
惡和苦難的唯一辦法就是那臭名昭著的無為和勿抗惡羅?”醫生裝出一副過分無所謂的神氣問道。
我急忙回答,我是主張有為、主張抗惡的“只不過十分獨特”我的托爾斯泰學説是一種互相牴觸的、強烈的情,
起這種
情的是彼爾·別祖霍夫和阿納托里·庫拉金⑥,《霍斯托密爾》⑦中的謝爾普霍夫斯基公爵和伊萬·伊里奇⑧,《那麼我們怎麼辦》和《人是否需要許多土地》⑨,莫斯科統計調查一文中描述的城市污穢和貧困的可怕情景,《哥薩克》在我心中形成的生活在大自然和人民中間產生富有詩意的幻想,還有我個人對小俄羅斯的印象:如果永遠擺
我們的不合理的生活,到草原田莊、到德聶伯河岸的白土屋裏去過一種純潔的勞動生活,這該多麼幸福啊!我把其中的某些想法告訴了醫生,沒有提白土屋的事。他似乎很注意地聽,可是不知怎的顯得過於謙恭。有時他昏昏
睡,眼皮耷拉着,緊閉的雙頷發顫,要打呵欠的樣子,但他剋制住自己,把呵欠從鼻孔放了出去,接着説:“是呀,是呀,我聽懂了您的意思…您不為個人去尋求一般人的所謂‘今世’幸福,對嗎?可要知道幸福並非只是個人的。譬如説我吧,並不讚賞人民,因為,很可惜,我太瞭解人民,不相信人民是一切智慧的源泉,而且我還要同人民一起把陸地架在三條鯨魚之上⑩。但是,難道可以説我們對人民沒有任何義務,不久任何債了嗎?其實我無權在這方面指教您。能和您
談,無論如何我都是很高興的。現在讓我再回到開頭的話題上。請原諒,我得簡單明瞭地告訴您,不管您和我女兒之間有何種
情,也不管這種
情到了何等地步,我要預先説明:她,當然有充分的自由,但是,譬如説,如果她願意同您建立某種牢固的關係,來請求得到我的祝福,那麼她只會得到我的堅決拒絕。我對您很有好
,祝您萬事如意,僅此而已。為什麼呢?説得庸俗些,我不願意看到你們兩個不幸,在貧困中混
子,生活不安定。而且,請允許我更直率地説,你們有什麼共同點呢?格麗克莉婭是個好姑娘,可也應當承認,她相當朝三暮四——今天
戀這,明天
戀那。當然,她不會想望托爾斯泰的松下的禪室。看看她那一身穿戴吧,儘管我們地處偏僻。我決不想説,她學壞了。我只是認為,正如常言所説的,你們不是天生一對…”她站在樓梯下面等着我,用目光詢問我,準備聽到可怕的消息。我急忙把醫生最後幾句話轉告給她,她垂下了頭。
“我絕不違抗他的心意。”她説——①可能出於俄羅斯童話《貓·狐狸和公雞》的故事,比喻上當受騙。
②見《聖經·舊約·傳道書》第十一章第九節。
③約翰·彼得·愛克曼(1792——1854)是德國詩人歌德的朋友,《歌德談話錄》的編纂者。
④馬克·奧勒留是一六一至一八o年間的羅馬皇帝。
⑤見《聖經·新約·以弗所書》,第一章第二十節至二十二節,後三句不是《聖經》原話。
⑥兩人都是托爾斯泰的長篇小説《戰爭與和平》中的主人公。
⑦托爾斯泰的短篇小説,全名為《霍斯托密爾——一匹馬的故事》。
⑧托爾斯泰的短篇小説《伊萬·伊里奇之死》中的人物。
⑨兩篇都是托爾斯泰的作品。
⑩古代傳説,地球是由三條鯨魚托住的。
五在尼古林娜客棧投宿的時候,我偶爾也到謝普納亞廣場上徜徉,然後去寺院後面的空地,那兒有一大片圍着古牆的墓地。墓地上陰風慘慘,荒草叢蕪,一派淒涼的景象。無人過問的十字架和墓碑在此永世長眠,使人產生一種虛幻的、似是孤寂和朦朧的冥想。墓地大門頂上畫着遼闊的灰藍的平原,其中墓
龜裂,墓碑頹圮,碑下
出的骷髏,白齒森森,肋骨磷磷,還有遠古時代的老翁和老嫗,裹着的白屍衣已經變綠。平原上飛翔着一位巨大的天使,吹着喇叭,他那淡藍
的衣袍一陣陣地飄動,一雙
的少女般的腿彎曲着,向後翹起兩隻白堊
的長腳掌…客棧裏充滿了縣城秋天的寧靜,同樣是空蕩蕩的——幾乎沒有什麼人從鄉下來。我轉回去,走進院子,第一個碰見我的是廚娘,她穿着男式長統靴,手抱一隻公雞從院棚下向我走來。
“我這就抱進屋去,”她説,不知為什麼笑起來。
“它老糊塗了,現在只好叫它和我住在一起…”我踏上寬闊的石階,穿過黑的過道,然後經過擱有鋪板的暖和的廚房,走進正房,其中有一間是女店主的卧室,另一間是住客人的,裏面擺着兩張大長沙發。偶爾來投宿的小市民和僧侶便在沙發上面睡覺,現在更多的倒是被我一個人佔用。房裏很安靜,只有女店主卧室裏的一隻鬧鐘發出均勻的嘀答聲…“逛街了嗎?”從卧室走出來的女主人親熱地問我,客客氣氣地對我嫣然一笑。她的嗓音多麼
人,多麼動聽啊!她體態豐腴,圓圓的瞼,有時望着她,我不能不動情,特別是當她從澡堂回來的那些夜晚,她坐着慢慢品茶,全身皮膚紅通通的,一頭黑髮還濕漉漉的,眼神安詳柔和,潔淨的身上穿着白
的睡衣,悠閒自得地靜靜躺在安樂椅中,而她寵愛的那隻貓,長着白絲絨一般的
和粉紅
眼睛,伏卧在她兩個稍許分開的豐滿的膝蓋頭上打呼嚕。外面傳來碰撞聲,那是廚娘在街上關牢百葉窗,發出砰砰的聲響。她順着窗户兩側的圓
進曲柄鐵銷,那是一種使人想起充滿危險的古代的東西。尼古林娜起身把鐵楔子
在銷子尾部的窟窿裏,重新坐下喝茶。屋裏顯得更加舒適了…這時,我腦海裏浮現出種種怪異的
情和念頭:這就拋棄一切,永遠留在這裏,在這個客棧裏,到她那温暖的卧室裏去睡覺,傾聽鬧鐘均勻的嘀答聲!有一張沙發上方掛着一幅畫,畫上是青翠
滴的樹林,濃密葱蘢,樹下有間小木房,木房旁站着一位老人,温和地彎着
,一隻手撫摸着褐熊的頭;那熊也是個温順的傢伙,爪子軟乎乎的。另一張沙發上方掛着一幀照片:照片上一個身着黑禮服的老頭躺在棺材裏邊,臉
蒼白,神態傲慢,他就是尼古林娜的亡夫。任何人坐在或躺在沙發上看了這張照片,都會油然產生一種荒誕不經的
覺。廚房裏打零工的郊區姑娘們一邊用鋒利的彎刀砍留過冬用的新鮮捲心菜,一邊唱着:“馬車停在教堂門前,隆重的婚禮在舉行…”這些細碎的敲擊聲和悠揚的歌聲從廚房裏傳出來,融進這漫漫的秋夜裏。在這支市井的小調中,在家務勞動的均勻的節奏中,在陳舊的版畫中,甚至於在死者身上(他的生命在這幸福而又毫無意義的客棧生活中彷彿還在延續),這一切都藴含着一種既甜
又痛苦的悲愁。
六十一月,我動身回家了。臨別時我們約好:她十二月一到奧勒爾等我,我呢,為了兔遭非議,晚一點去會她,哪怕晚一個禮拜也行。可是,一等到一號那天,我想搭上她要乘坐的那輛從縣城開去的夜車,就在寒冷的月夜裏,乘坐馬車疾馳皮薩列沃。我又看到和
覺到那個奇妙的夜晚!看見自己疾馳在巴圖林諾和瓦西里耶夫斯科耶之間的雪原上。兩套馬車飛奔着,轅馬似乎總在一個地方搖晃它的軛,大步跑着;邊套馬的
部有節奏地一起一伏,閃亮的後蹄揚起一團團雪塊…有時兩匹馬偏離大道,陷進深雪裏,同落下來的套索裹在一起,
得有一陣急急忙忙起來。後來,它們又跳到大路上,向前飛奔,緊緊拉着拴套軸…一切都在飛奔,都在急忙趕路,同時又象是站着等候。遠處,雪上的冰凌象鱗片一樣在月光下一動不動地泛着銀光,低矮的,在寒氣中變得渾濁的月亮也一動不動地照着,它四周圍着一道寬寬的朦朧的虹暈,顯得神秘而淒涼。我比一切都更凝然不動,僵坐在這跳躍然而又象是靜止不動的車中,暫由它去擺佈,呆呆地等候着,同時又悄悄地回顧往事:那是我在巴圖林諾度過的第一個冬天,也是這樣的一個夜晚,也是去瓦西里耶夫斯科耶的路上,我那時剛進入青年時期,單純、天真、快活,開始想入非非,陶醉於從瓦西里耶夫斯科耶帶回來的那些陳舊卷冊之中:四行詩、書翰、哀歌、敍事詩:躍馬飛馳。四周空濛一片。
茫茫草原展現在斯維特蘭娜眼前…
“如今這一切又在何方!”我沉思着,不過總的我還是保持這種狀態——呆呆地等待着。
“躍馬飛馳。四周空濛一片。”我合着馬車飛奔的節拍,暗自誦(運動的節奏對於我總是具有這樣的魔力)。我覺得自己是一個古代剽悍的騎士,頭戴高筒軍帽,身披熊皮大氅,策馬疾馳。然而,那個站在馬車前部的僱工,
在我凍僵了的雙足周圍的麥秸,使我回到現實中來,那僱工身穿短皮襖,外罩厚呢大衣,雪花披滿一身。噴香的麥秸上也撒滿雪粉,凍得梆硬…在瓦西里耶夫斯科耶外,馬車滑進一個坑裏,轅馬跌倒,折斷了車轅。僱工下車捆綁車轅時,我心裏急得要命,生怕誤了火車。一到車站,我立刻掏完所有的錢買了一張頭等車票(她一向坐的都是頭等車廂),然後直奔站台。我還記得,月光透過寒氣傾瀉下來,朦朧不清,站台上路燈和電報房明亮窗户裏
出的黃
亮光就消失在這月光中。火車漸漸駛近了,我翹望遠方,雪花紛飛,
茫昏暗。嚴寒,內心冰冷得戰慄,我
到自己簡直成了玻璃人。突然間,大鐘敲響,聲震遠方,接着是一陣刺耳的開門和關門的哐啷聲,人們匆忙地大步走出車站大廳。這時遠方出現黑黢黢的模模糊糊的機車,它艱難
息着,緩慢行進,
出由暗紅
燈組成的可怕的三角形…列車好不容易進了站,它整個兒被冰雪覆蓋,內外都凍透了似的,發出吱吱嘎嘎的尖利聲,好象在訴苦一樣…我跳到車廂過道上。推開車廂門。櫻桃
的窗幔遮掩着壁燈,她坐在昏暗處,肩上披着皮大衣,徑直看着我,整節車廂只有她一個人…
老式車廂很高大,下面有三對輪子,在嚴寒中奔跑時,整個兒都在隆隆響,老是搖來晃去,門和側壁吱嘎吱嘎地響,窗玻璃上結滿了灰的冰花…夜已深沉,我們也走得很遠了…一切都自自然然發生了,超出我們的意志和理智的範圍…她站起來,臉頰鮮紅,神
茫。她理了理頭髮,坐到角落裏,合上眼睛,顯出一副不可侵犯的模樣…
七我們在奧勒爾度過了一冬。
這種新的、令人忐忑不安的親密關係已暗中把我們倆聯繫在一起。早上,當我們走出車廂,來到編輯部時的心境,真是難以表達!
我在一家小客棧裏投宿,她依舊寄居在阿維洛娃家。整天我們除了在小客棧裏的會之外,幾乎都呆在阿維洛娃家裏。
這是一種來之不易的幸福,使體和
神都疲憊不堪。
我記得,有天晚上她溜冰去了,我坐在編輯部裏辦公,當時他們開始給了我一點工作和薪俸。屋子裏空寂無人,阿維洛娃開會去了。夜漫漫,窗外那盞路燈顯得憂鬱、孤寂,行人踏着積雪漸漸走近又漸漸走遠,這種吱吱的腳步聲彷彿偷走、奪走了我的什麼。苦悶、委屈、嫉妒折磨着我的心。我一個人坐在這裏,不顧體面地幹這種不值得我乾的荒唐事,還不是為了她。可她呢,卻在那個冰封的人工湖上玩個痛快;湖塘周圍是覆蓋着白雪的圍堤,黑的樅樹,軍樂悠揚,淡紫
的煤氣燈光灑滿了冰場,黑
的人影飛來飛去,熙熙攘攘…突然,門鈴響了,她快步走了進來,身穿一套灰
衣裙,頭戴一頂灰
鼠皮帽,手中提着鋥亮鋥亮的冰鞋。頓時,整個房間充滿了她帶來的寒氣和青年人的活力,令人快活。由於寒冷和運動,她的臉蛋紅樸樸的,十分好看。
“啊,我累了!”説完她就走進了自己的房間。我跟在她後面。她倒在沙發上,帶着睏倦的微笑仰靠着,手裏還提着冰鞋。我懷着痛苦和已經習以為常的心情,盯着她那高高的繫着鞋帶的腳背,盯着從灰短裙下面出來的穿灰襪子的腿,連這一身結實的
料也非常折磨着我。我開始責備她——要知道我們整整一天都沒有見面了啊!突然,我懷着極端温存和憐愛的
情看到她睡着了…她醒過來時,温柔而又憂鬱地對我説:“你的話我差不多都聽見了。別生氣,我真的太累了。要知道,這一年我經歷的事太多了啊!”八為了找個藉口呆在奧勒爾,她開始學音樂。我也找了一個藉口:在《呼聲報》工作。起初我甚至有些高興:我的生活總算走上了正軌,承擔了一點義務,免得無所事事,整
閒着無聊,這使我
到
安。不久,一個念頭愈來愈經常地閃現在我的腦際:這是我向往的那種生活麼?我正風華年韶,也許應該擁有整個世界,而實際上卻連一雙膠皮套鞋也沒有!這一切都只是暫時的嗎?是的話,那麼再往後呢?我開始覺得,我們的親密關係,我們的
情、思想、興趣的一致,也就是説,她的忠貞,都遠非是絕對可靠的。
“幻想與現實之間的永恆的矛盾”完美無缺的愛情永不可得,這些受都是我在這年冬天深切體驗到的,而且對於我來説是完全新的,在我這方面彷彿是極不合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