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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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想勝利回家轉,依然耕田種南瓜。

龍陵前線殺得緊,兩軍陣前掛了花。

野戰醫院鋸斷腿,剩下一腳難回家。

因此沿街來乞討,當兵殘廢做叫花。

殘湯剩飯給半碗,變鬼也要保國家。”在他的眼裏阿譯們漸行漸遠,但在阿譯地眼裏也未嘗不是他漸行漸遠,最後他們就這樣消逝於對方地視野。

“不辣瞎吹。”喪門星坐在我的牀邊,剛殯葬完回來的他還掛着孝,是給死啦死啦戴的:“他哪兒打過鬆山,打過龍陵呢?他往下還要説打過騰衝,打過高黎貢,打過保山,打過同古呢。”我就強打神地笑:“打過。都打過。”喪門星沉默了一會,就也同意:“是都打過。”我:“喪門星。要回家啦?”可不是,他衣服上所有的標識都已經卸掉了。他甚至是穿着便裝的。喪門星便摸摸他貼身的骸骨包,憨憨地一笑。

我:“我們可都是最走運的。”喪門星:“煩啦,我怎麼這麼想…”想什麼也不用説了,他直接就把臉捂在我的被褥上了。我便撫着他的頭

我:“哭吧。”醫官就在門口叫喚:“你不要壓了他的傷口!”我:“滾蛋!滾你媽的蛋!”後來我再也沒有見過喪門星,沒有見過不辣。不辣真的一蹦一蹦離開了禪達,帶着他的小本。我想他是回湖南了。整年之後我還拿着軍用地圖想他到底蹦到哪兒了,我想他一定能蹦回家。

阿譯現了一臉後,唐基滿足他的心願將他調離了虞師。我知道他的小心眼裏怎麼算這筆帳,三個叛徒,只有他一個貨真價實地,沒臉見人了。

可有誰在乎?

醫官説失血過多要靠睡覺補,我就醒了又睡,睡了又醒。我在睡覺時成了一個少校。

我再度地睜開眼地,便注意到枕頭邊放的一副少校銜,以及又一個勳章。現在我像張立憲一樣也有云麾了。

醫官在旁邊看着我,現在看得出在他眼裏我是個人物了,大人物了。

醫官:“是虞副軍長親授的。他沒叫醒你,在牀邊站了一會就走了。”於是我又睡去。

如果我能站得起來,就能從窗户下望。就能看見虞嘯卿和張立憲,兩個人站在一棵樹下,一個不引人注目的角落。他們從這個地方看着禪達,好像在殺時間。

張立憲:“走吧?”虞嘯卿又出了會神:“是該走了。有得忙。”於是他們便走向他們的車。

我被顛醒了,看着我頭頂上移動的天空,聽着車聲和人聲。我在卡車地車廂裏。在一副擔架上。又睡了幾覺,我發現我已經不在禪達。該來的終於要來,西線的軍已經掃清,我們北上。很重要的東西被丟了,我好像丟了自己的上輩子——我想了很久。

後來我對自己嘀咕着:“…小醉。”我站在坦克上對着我的部下們嚷嚷,我咋咋呼呼的,挎着短槍,持着長槍,我把我的團長學了個十足,比他更多,我在話裏還夾帶着英文,可我自己知道還缺了什麼——那個可不能讓我的部下知道。

我:“找不着共軍?這是平原,兩裏地外落只麻雀都看得到,怎麼會找不着?我知道列位,不碼個上百人不敢進有十個共軍的村子,這怎麼打?要不然老子帶着美國坦克去向他們投誠?你們是鋭,王牌的!美械的!要像他們一樣十個敢打我們幾百個,這才有得打!丟不丟人?!”天是黃的,那是我們的戰車掀起來的,濃得像滇邊地霧,只是黃澄澄的,黃着車影,那是三千鐵甲三萬鐵甲乃至三十萬鐵甲。我的部下瞪着我,沒一張臉,也驍勇也殺氣騰騰,只是茫然得很。

我:“滾吧。撒開拉網,見了就打,不要找什麼等援兵等大炮的怕死藉口。只要你們那邊槍炮一響,老子整個團不會落在你們後頭。”於是揮手便散,我現在很有威勢,我站在坦克上,看着黃澄澄的天,呸呸地吐了兩口,喃喃地罵。

現在我周圍的人都叫我團座,川軍團,我的戰車火炮多過當年地虞師兩倍,我不是虞軍長提拔的,而是自己一仗仗打上來地。我終於瀕臨我的故鄉,要在故鄉的黃土上與敵軍決戰——只是軍已經敗淨,現在和共軍對戰。

我:“狗!狗!”那是和我從滇邊回來的唯一悉之物了,狗坐在吉普車上,聽見我叫喚便跳下來,我幫着它上了坦克底盤,然後我得想法把它往炮塔裏。狗開始嗚咽,它喜歡敞篷車而不是坦克。

我:“你當我喜歡啊?仗打起來了小太爺還好意思讓你去槍林彈雨?”我因為我這個現在只在人後的自稱而黯然了一下:“小太爺。”然後我把它硬進了炮塔,然後我自己鑽了進去。狗給自己找了個可以蜷的地方,我坐在那等着車隊啓動,我的眼角窺見了死啦死啦,理所當然坐在我旁邊的摺疊座上,跟他生前一個鳥樣。

我不滿地嘀咕:“…又來了。”我後來總是看見他,我看得見死人,習以為常。

像任何一個理的人一樣,我當他沒有。他揶揄地看着我——真煩。

我:“知道啦,知道啦,西進,不要北上。你要沒死試試,你也得北上。”我聽着周圍的車發動了,我自己的車也震動起來,他在那裏不安份地亂摸着,那是啊,他那時候哪有這個——這是能把餘治那坦克撞扁了的謝爾曼。

我:“別鬧了。又要打仗了…現在在打仗。

“於是我閉上了眼,稱一二三:“消失。

我睜開了眼,他消失了——我知道他還會來的。

我揹着一枝長槍,帶着狗,走在華北城市的街頭。我緊了緊我的風衣,因為我裏邊的制服穿得很事,佩戴着所有拿得出手的勳章——我要亮了相準就是一個叮裏噹啷的展示櫥窗。

路人總是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我知道我很奇怪,一個瘸腿的軍官帶着一條瘸腿的狗,但他們好像又不是在奇怪這個——那種奇怪倒更像是冷漠。

那我當沒看見。南天門都上過,誰還害怕冷漠?

我團決勝百里,或者乾脆説,我們推進了上百里也沒找見共軍的蹤影,倒是順便佔了我那青梅竹馬所在的城市。我那還在禪達的父母早就來信嘮叨,去看看她,説是關心,我可知道家父是想讓人看看了兒是如何的風光。可問題是我實在沒覺得風光,我敲人家門時都畏畏縮縮。

門開了,我看見一個我已經快要不認識的婦人,兩個孩子縮在她的身後,我要臭不要臉地再往裏探頭,就能看見坐在院子裏的她男人全貌。

然後她就驚訝地瞪大了眼睛,有那麼兩秒鐘功夫我以為她要喜極而泣。

她:“你還來幹什麼?!”我便有點遲鈍了:“我是…”她:“本來已經不打仗了,你們一來又打仗了!”然後門關上了,差點撞上了我的鼻子。我退了兩步,又把這門看了一遍,而且我清晰地聽到裏邊的上閂聲…她就這麼對待我,她一生中的第一個男人。

我便再次地砸門:“打什麼鬼?共匪已經被打跑了!”然後我便聽見轟轟隆隆,城外的炮聲。不用細辯便知道了,它炸的是我團的臨時駐紮之地。

聳着兩隻耳朵低嘯,瘸歸瘸,它仍是一樣地兇悍。

黃澄澄的天這會多了很多黑煙,黑煙之下我的團狼奔豕突,車象被火燒的甲蟲,人象被水淹的螞蟻,而我甚至還沒見到一個像是共軍的人。

我的車橫在一旁,倒暫時沒人去動。我看着這一片張惶,開始扯脖子叫喊:“傳令官,一個耳刮子能扇到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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