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回滿面啼痕擁疽倚繡榻載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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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楊杏園聽說梨雲不好,急向裡走。裡面黑的,便摸索著走進去。院子裡不聽見一點聲息,正面屋子窗戶紙上,出淡黃的燈光,屋簷下也不知道吊著什麼東西,被風吹著晃來晃去。楊杏園走不了幾步,腳底下一個黑影子望前一竄,嚇了他一跳。那黑影子竄在煤球堆上,把兩隻光閃閃的眼睛望著楊杏園。等楊杏園走近,它又跳上屋了。

楊杏園走進屋子去,上蓋著棉被,梨雲已經睡得昏昏沉沉地,無錫老三哭喪著臉,揹著燈捧著一管水菸袋不住地菸。她看見楊杏園走進來了,勉強放下笑容,站了起來。楊杏園道:“病怎樣了?”無錫老三道:“恐怕是不中了。”這時阿正走進來,便指著她道:“白天她和我說,楊老爺打算送阿囡到醫院裡去,我說哪有這樣的道理?自己家裡運氣不好,怎樣倒破費人家,領人家這大的人情呢?”楊杏園道:“那倒不要緊。老實說,只要把人的病治好了,人情不人情,以後我們還沒有來研究的子嗎?!”無錫老三道:“我也是這樣想,楊老爺是最痛阿囡的,恐伯人家嫡親的阿哥,也不能這樣待他的妹妹。以後她病好了,叫她再謝謝楊老爺罷。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客氣了,所以只好厚著臉,請楊老爺來設個法子。”楊杏園走到面前,伸手到棉被裡去一摸梨雲的手,熱得像火炭一樣。雙目緊閉,臉側著睡在枕頭上,那兩面灰白的瘦腮,這時轉著淡紅。伸手摸摸她的額角,也是十分熱。楊杏園俯著身子,按著梨雲的額角,接連輕輕的叫了兩三聲老七。梨雲微微的睜開眼睛,哼了一聲又閉上。楊杏園迴轉頭來對無錫老三道:“這個樣子,人都昏了,遲醫一刻,病重一刻,要是等明天送到醫院裡去,還不知道病到怎樣呢?”無錫老三捧著那管水菸袋,老也沒有放下,又在桌上瓶子裡,取了一紙煤點著,接上菸。楊杏園說了這句話,無錫老三吹著紙煤,將裝上的煙,低著頭深深的著,一句話沒說,呼哩呼嚕,水菸袋直響,一口氣將煙完,把煙噴出來,才皺著眉道:“這夜靜更深,有什麼法子呢?”楊杏園道:“夜深倒不要緊,我有個大夫,就住在這條街前面不多的路,可以先請他來看看。你們這裡有現成的筆墨沒有?”無錫老三道:“我們這兒哪裡有那樣東西呢?”楊杏園道:“鉛筆也沒有嗎?”阿道:“我倒有一枝畫眉的鉛筆,可以使不可以使?”楊杏園笑道:“使得。”孃姨便在鏡臺屜裡翻了一起,翻出一枝一寸來長的鉛筆,遞給楊杏園道:“就是這個,行不行?”楊杏園笑著接了過來,一面在身上拿出皮夾子來,在裡面取出一張自己的名片,把名片按在桌上,將鉛筆溼了一點剩茶,便在上面寫道:“於明先生,茲有…”寫到有字這裡,忽然停住了筆,想到:“這下面寫兩個什麼字呢?茲有友人嗎?不對。茲有親戚嗎?更不對。茲有什麼呢?”阿在旁看見,問道:“什麼事為難?怕大夫不會來嗎?”楊杏園便笑著把意思告訴了她。阿笑道:“這也不要緊,就說自己相好得了。”楊杏園笑道:“沒有這樣的稱呼。”想了一想,只得寫著“茲有梨雲校書,身染重病,今晚已極危險,弟在其私寓探疾,望發仁慈,來此一視。”寫完便遞給孃姨道:“你把這張名片給我的車伕,叫他到劉先生那裡去,他就知道。”孃姨拿著名片去了。楊杏園便和他們坐在房子裡閒談等著。

不到三十分鐘,外面敲門。楊杏園道:“阿,你去開門,大夫來了。”阿趕忙走出去,不一會兒,只聽見院子裡的得的得的一陣皮鞋響,接上有一個人喊道:“杏園!”楊杏園連忙答應道:“呵!是是,我在這裡。”阿早把劉子明引了進來。楊杏園道:“對不住!深夜嚴寒,把你請出來。”劉子明笑道:“我本睡了,看見你的名片,早就明白,不敢耽擱,披了衣服就來了。”楊杏園笑道:“這實在是對不住,我知道你喜歡吃西菜的,過幾天之後,我再來奉請。”劉子明一面脫身上的西裝大衣,一面說道:“我們做的是這種職業,能說半夜就不替人看病,叫病人等天亮嗎?”說著大衣脫下,穿著短窄的西裝,復又除了手套,把兩隻手掌伸開,使勁擦了幾下,走到面前,對梨雲臉上看了一看,又伸手在她額角上摸了一下,便迴轉頭對楊杏園道:“請你把她面前衣服解開。”楊杏園聽了這話,躊躇得很,嘴裡了一口氣。無錫老三在旁邊看見,早會意了,便道:“這也不要緊呀,還是外人嗎?”這句話說得楊杏園越發不好意思。劉子明又含著淡淡的笑,一再望著他。

楊杏園低著頭不管那些,走上前將棉被揭開一角。梨雲正仰著身子,昏沉沉的睡著,楊杏園便將她上身的水紅絨緊身紐扣兒解開,裡面是件紅條格子布小嵌肩,那嵌肩緊緊的縛在身上,上面一排白釦子,足有十三四個。楊杏園縮住了手。劉子明道:“還要解呀。”楊杏園只得再去解,誰知這釦子扣得十分緊,解起來費事得很,手指頭不能不按在梨雲的上。梨雲彷彿有點知覺,睜開眼睛看了一看,趕緊把身子往裡一翻,把手在前撥了幾下。無錫老三走近前來,一面和她解鈕釦,一面說道:“阿囡,大夫來和你瞧病來了,你等大夫看一看罷。”梨雲還是昏沉沉的,依然半仰身體,讓無錫老三將嵌肩解開了。這時劉子明過去聽了一會脈,看了一看梨雲的身上,又取出一隻小測溫器,放在梨雲口裡。一會兒劉子明將測溫器取出來,就燈光下一看,隨口說了一句道:“可是病重得很。”楊杏園聽見醫生這樣說,便問道:“是什麼病?”劉子明道:“照我看怕是小腸炎。治得早,原是可以好的,現在遲了,可是很費事。剛才我診她的體溫,已經三十九度多,病人怎樣受得了。現在且打一針,減少她的痛苦罷。”說著,便在提來的皮包裡,拿出藥針藥瓶之類,在梨雲腹部上打了一針,梨雲好像不覺得,仍是昏昏沉沉的睡著。楊杏園問醫生道:“我打算送她到醫院裡去,你看怎樣?”劉子明道:“送到醫院裡去,自然比在家裡好得多,但是不妨過了明天再說。”說著他收拾東西自去了。

楊杏園一看手錶,已經兩點多鐘,對無錫老三說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明天早晨再來。”無錫老三道:“這個時候,外邊冷得很,又是黑漆漆的,怎樣走呢?你要不嫌髒,我就拿條新被來,在老七的腳頭歪一歪。要不然,叫阿來,我們三個人打小牌。明天早上,還得請你費心,送老七到醫院裡去。”阿笑道:“三個人怎樣打牌?人家明天還有公事,讓人家休息一下罷。”楊杏園卻躊躇了一會子,說道:“我還是回去罷。”阿道:“楊老爺的車伕,我已經打發他回去了,免得人家受凍。難道楊老爺自己走了回去嗎?”楊杏園笑道:“也好,你們熬了好幾夜,辛苦了,我替你們一夜罷。”阿聽他這樣說,便在對門無錫老三房裡,抱了一乾淨棉被來,捲了個小筒子,放在梨雲外邊。口裡一邊說道:“這幾夜都是我陪著七小姐睡,身都不敢翻呢。”楊杏園道:“今夜呢?”阿道:“反正燒著爐子的,我就拿一棉被,在這外邊屋子裡躺椅上睡罷。七小姐喊起來,要茶要水,也方便些。”這時,無錫老三已經打了幾個呵欠,擦著眼睛,和楊杏園道:“對不住!我先要睡了。”說著扶著門出去。阿也就在外面躺椅上,鋪好了棉被。

楊杏園在裡面屋子裡,先還聽見阿輾轉翻身,一會兒呼聲大作,也就睡著了。他將皮袍子脫了,穿著棉褲棉襖也在梨雲腳頭睡下。

和衣而睡,本來就不舒服,加上又是個生地方,看著這一間小屋,對著一個病人,不免生起種種的觸。這時楊杏園心猿意馬,哪裡睡得著,睡了一會,仍舊坐了起來,便靠住架子坐著。那邊梨雲忽然伸出一隻手來,放在棉被外頭。楊杏園趕快過去,將她的手輕輕的扶進被裡去。誰知這樣一動,梨雲倒醒了。她道:“姆媽,給我一點茶喝。”楊杏園趕忙就在溫水壺裡倒出半杯茶,送到梨雲枕頭邊去。

梨雲微微的抬起一點兒頭,把嘴就著杯子喝。一眼看見是楊杏園,便道:“什麼時候了?你還在這裡。我睡得糊里糊塗的時候,好像聽見你說話,你來了好久吧?”楊杏園道:“我已經在這裡一夜了。阿彌陀佛,你也醒過來了,你這時覺得心裡怎麼樣?”梨雲道:“這時候,心裡倒也清。”楊杏園道:“你還要茶不要?”梨雲搖搖頭,仍舊睡下。楊杏園將茶杯子放下,索便坐在梨雲頭邊陪她說話。梨雲這才明白醫生給打了一針。便對楊杏園道:“你別看我年紀輕,我心裡什麼事也都明白。我看我的病,決計是好不…”說到這裡,眼淚像拋珠一般的落在枕頭上。

楊杏園便安她道:“你不要傷心,越傷心就病越要加重。我已經和你姆媽商量好了,明天送你到醫院裡去。”梨雲道:“你這番好意,我心裡很謝謝你的,不過我是沒有望了。”說著默然不語,眼淚陸陸續續的在臉上到枕頭上去。伸出一隻手來,扯著楊杏園。楊杏園在身上取出一條手絹,替她擦眼淚,一面握著她的手,心裡也是說不出來的難受。梨雲問道:“現在幾點鐘了?”楊杏園道:“現在已經三點多鐘了。要是在夏天,就快天亮了。”梨雲道:“她們都睡了嗎?”楊杏園道:“她們也沒有去睡好久,實在是熬不住了。”梨雲將楊杏園的短棉襖一撥,看見他上繫著一古銅的絲帶,說道:“你這帶子顏很好,我很喜歡,你換給我罷。”說時她伸手到被窩裡去,將自己一條寶藍的絲帶拿了出來,給楊杏園。楊杏園明知她的用意,連忙就將帶子換了,把自己的給梨雲,梨雲也拿進被裡去繫上。誰知氣力實在不足,就是勞動這麼一下,氣就作一團。楊杏園替她將棉被蓋上,又按了一按,說道:“你耐煩一點罷,不要胡思亂想。”這時,自己覺得眼睛皮也有點澀,伸著兩隻手,打了一個呵欠,就在腳頭歪下。剛要蓋上被,梨雲翻轉一個身來,說道:“你來,我有話說。”楊杏園又只得坐到這頭來,梨雲伸出一隻手,握著楊杏園的手,好像要說話,好久又沒說出來,兩個人默然無語的,四目相視。停了一會,梨雲道:“你的心事,我現在十分明白。我是個一身無主的人,沒有什麼報答你。”楊杏園道:“你不要說這些話,說起來了,又要傷心。你還是好好的睡覺,等到明天,我送你到醫院裡去,快點把病治好。”梨雲道:“你可知道,前些子,你怪我,是錯怪了。”說著長嘆了一口氣。楊杏園看見她病得這個樣子,說出這句話來,也慚愧得很。說道:“我也後悔。”說著,替她將耳朵邊的亂髮理了一理。低下頭輕輕的說道:“等你病好了,我再想法子。”梨雲嘆了一口氣道:“那也看造化罷了。我有一樁事託你,你可能替我辦到?”楊杏園道:“你只管說,憑我的力量去辦。”梨雲道:“我還有一個娘在蘇州,你是知道的,請你寫信,叫她趕快來。我知道,我是好不了的,母女能見一面,那是很好,就是見不了面,也好來替我找一塊土把我埋了。堂子裡的人,都是用四塊板裝起來,亂丟在南下窪子裡的,我看見過兩回,真是作孽煞。不想我…”說到這裡,眼淚再也不住了,又嗚咽著哭起來。楊杏園無論怎樣心硬,聽了她這一番話,也不住灑下眼淚。便說道:“你的病,還不那麼重,不要往窄路上想。叫你母親來可以不必。

你放心,你萬一怎麼樣了,這個事情,也不至於連累你可憐的娘。我難道就忍心…

唉,但這是絕對沒有的事,不要胡說了。

“梨雲嗚咽著道:”你的話,我也明白了。

我說句不害羞的話,我就把你當自己的阿哥一樣,我死了,你若是能替我殮葬起來,我在陰司裡也保佑你。你在北京,雖然會常常到我墳上去看看,但是你總是要回南邊去的,我到底還是個孤魂野鬼喲。

“梨雲嗚嗚咽咽這樣說下去,雖然一大半是小孩子話,偏偏句句都打在楊杏園心坎上。說道:”你既然這樣說,我索不顧忌諱了,你真要怎樣了,我一定送你回南,我祖墳旁邊空出一丈地來,你先佔五尺,將來那五尺就是我的。不過祖墳邊是不能容外姓人的,我可要做些對不住你的事。

“梨雲聽了這句話,反而住了哭,當真把這樁事商量起來,一邊哼著,一邊說道:“我也顧不得高攀了,能這樣,我還有什麼話說?不過我是堂子裡的人,不敢做人家的正室,你將來娶了太太,養了少爺,你少爺上墳的時候,叫我一句阿姨罷。”梨雲說時,不覺得累人,話一說完,又累的上氣不接下氣,將起來。那外邊阿翻了一個身,模模糊糊的說道:“哎喲,楊老爺還沒有睡嗎?”說完這句話,她又睡著了。楊杏園恐怕她聽見了這些話,自己很不好意思,也就沒有往下說。坐了一會兒,梨雲又慢慢的睡下去。自己身子覺得撐不住,也就在腳頭倒下睡了。一覺醒來,天已大亮,一看手錶,已經九點多鐘了。無錫老三和阿都已經在屋子裡。楊杏園道:“我模模糊糊一閉眼睛,就睡了,你們醒了,怎樣不叫我一聲?”阿道:“我們也是剛起來呢,反正還早,讓您多睡一刻兒罷。”楊杏園一看梨雲,又睡得很昏沉的樣子,不像晚上那樣神志清楚。連忙穿起皮袍來,要了一點水,胡亂擦了一把臉,茶也沒有喝,匆匆的就要走。對阿道:“我先回去一趟,回頭我到醫院裡去,將房間看好,就僱汽車來接她。至遲一點鐘,我準來。”說畢,便走了出來。

誰知越忙越事多,走到家裡,長班送上昨晚到的一封電報,上寫著自天津發的。

趕忙尋出電報號碼本子,也來不及坐了,站在桌子邊,彎著翻出來。那電報只有十五個字“今抵津息遊別墅,速來,遲則不及,惠。”楊杏園讀了這封電報,呆了。

這惠字,是他惠文堂叔號中一個字,這電報是他打來無疑的。他原是一個小闊人兒,在大連一家公司裡辦事,只因有肺病,早就要說回南,總為事耽誤了。照這封電報看來,分明是為肺病重了回家,一到天津,病勢轉劇,所以連電話都沒有打,就打電報叫他去託付後事。只看遲則不及四個字,就可以知道情形不好。自己盤算了一會,想著他雖然是個堂叔叔,但是若病在天津,卻有關山失路之嘆,不能不去看看。

梨雲的病,雖然也丟不下,料想一兩天內,也不會有變動。這時候,已經快十點鐘了,要趕上午到天津的車子,還有許多事沒有辦,一定來不及,就決定乘下午四點鐘的快車。計劃已定,腳也沒有停,他又匆匆的跑出去,要把這事和無錫老三去商量商量。坐上車去,走了幾步,覺得身上有點冷,原來進屋子的時候,脫了大衣,這回沒有穿出來,一摸頭上,也沒有戴帽子。便叫車伕,停住車子,跳下來,跑回去穿大衣戴帽子。穿戴之後,走出來要上車,一看手上,左手的手套丟了,幾個大衣袋裡,都摸到了,並沒有。車伕看見,便問找什麼。楊杏園道:“找手套。”車伕道:“右手不有一隻嗎?”楊杏園舉起來道:“是呀,是一隻呀,還有一隻呢?”車伕笑道:“您帶上一隻,捏著一隻,哪裡還有一隻呢?”楊杏園這才醒悟了,自己不覺笑起來。

車伕拉起車子,不一會兒又到了櫻桃斜街。梨雲的小房子,楊杏園是已經走了的,他便一直走了進去。上房裡面,一個人沒有,只見梨雲睡在上,身子向外,一隻手放在棉被外頭,拈著一小枝枯了的梅花,放在鼻子邊聞著,好像正在想什麼呢。楊杏園脫了大衣,走過去,將手套拉了,用手摸著她的額角。說道:“咦!不很大燒了。你心裡現在怎麼樣?好些嗎?”梨雲眼睛望著楊杏園點點頭。楊杏園順手將她拈著的梅花,接過來一看,正是昨天清早折給她的一枝,問道:“你放在哪裡?還沒有扔掉嗎!”梨雲用手將枕頭下面摸了一摸,說道:“你拿來,還放在這底下罷。”楊杏園當真給她又放下。這時無錫老三提著一壺茶進來了,說道:“楊老爺幾時進來的,你不是說一點鐘來嗎?”楊杏園道:“哎!真不湊巧,我有一個堂叔,重病在天津,今天下午四點鐘,我要去看他,明天才能回來。我正要和你商量,老七還是今天就送到醫院裡去呢?還是等我回來再說呢?”梨雲在嘴道:“我一個人上醫院裡去,我是不去的。”說著一翻身往裡睡了。無錫老三道:“你看她這個小囡樣子。”楊杏園道:“我看她的病,這時候好得多,也有點起,暫時不搬到醫院裡去也好。反正昨天來的那個劉大夫,是我極的朋友,回頭我給他通個電話,請他每天來看兩次。”無錫老三道:“那末,好極了。楊老爺你坐一會,大概忙一清早,還沒吃點心,家裡現成的年糕,我一點你來吃,好不好?”楊杏園要攔阻時,她已去了。梨雲翻過身來,問道:“你今天要到天津去嗎?”楊杏園很後悔不該在她的當面說出這句話,便走上前,俯著身子要安她兩句。梨雲伸出一隻手來,撥楊杏園馬褂上的鈕釦,一句不言語,眼淚汪汪的下來。楊杏園看見她這個樣子,安了許多話,說道:“我這一去,至遲兩天也就回來了,難道就不見面嗎?從前我們一兩個禮拜不見面的時候也有,這又算什麼呢?”梨雲息著道:“你不知道,我一天到晚睡在上,膩得要死,你來談談說說,我心裡也痛快得多。我又沒有親人…”說到這裡哼了一陣。杏園聽見她這樣說,替她設身處地一想,自己卻不忍走。便握了她一隻手,坐在沿上。正要說話的時候,無錫老三已經端年糕進來了。楊杏園便走過來接著,胡亂吃了一點。一看手錶,已經十二點鐘了,想有許多事要辦,不能耽擱了,趕緊回去罷。披上大衣,戴上帽子,一看梨雲卻睡了。想和她說兩句話,又不願將她叫醒,看見她曲著身子睡著,背脊朝外,只大半截水紅絨緊身兒,全在外面。便走了過去,將棉被輕輕的牽著,替她蓋好。

將她渾身的被都按了一按,這時屋子裡沒人,楊杏園靠著桌子,呆呆的對上望了一會,嘆了一口氣,才別了無錫老三回去。到家之後,寫了兩封信,給兩個報館請假。寫了一封給大夫劉子明,重重的託他,醫梨雲的病。各事辦得小有清楚,還只兩點多鐘,上車站還嫌早,便決定再到梨雲那裡去走一轉。

楊杏園主意打定,把洗換衣服鈔票零用東西之類,收了一提包,坐了車子,二次再到梨雲小房子裡來:踏進上房來,便把提包放在外面屋裡,然後走進裡面屋子。

只見梨雲在枕頭上側著臉向裡,孃姨道:“楊老爺來了。”梨雲迴轉頭來,對楊杏園望了一望,也沒說話。楊杏園伸手一摸她的臉上,又在發燒,便道:“唉!病人最是勞動不得,想是又勞動了,所以又發起燒來c”便問阿道:“她的姆媽哪裡去了?”阿道:“她聽說是前門關帝廟很靈,問籤去了。”這時,梨雲在上又翻了一個身,口裡只嚷心裡難過。阿道:“我來替你摸摸罷。”說著便坐在前,伸一隻手進去,在梨雲面前慢慢的撫摸。楊杏園皺著眉在房裡只是踱來踱去,不住的長吁短嘆。梨雲本閉著眼睛,聽著他嘆氣,睜眼一看,只見他繞著白爐子直走,白爐子上,正放著一壺開水,便哼著道:“哎喲。你坐下罷,白急些什麼,仔細潑了開水,燙了腳(口)!”阿聽了這話,歪過頭來,望著楊杏園,抿著嘴笑。楊杏園不好意思,只得坐下了。忙人的子,最容易過,這時已經三點鐘了,楊杏園要趕四點二十五分去天津的快車,就應該要走。一想,瞞著她也不行,設若自己一兩天不能回來,豈不叫她盼望。就老老實實把要上天津去的話,告訴了她。又說道:“你想想看,我一個阿叔,無親無故,病在天津,幾千里路外,只有我是他一個親人,我要不去看一看他,良心上怎樣說得過去?”梨雲道:“你哪一天能夠回來呢?”楊杏園道:“這個我也計算好了。我叔叔要不是十分病重,我就送他到北京來進醫院,你也可以搬到一個醫院裡去,那末,兩方面都照顧到了。況且我也有我的事,哪裡能老在天津住著?”梨雲見他說得有理,便不言語。這時阿有事,走出房外去了。楊杏園便坐到沿上,一隻手握著梨雲的手,一隻手替她撫摸口,說道:“我已經招呼醫生來看你,你耐煩兩天,少哭一點。你想見你娘,我也是四五年沒有見孃的人,這卻是沒有法於。”梨雲把頭靠著楊杏園的手,好久不言語。楊杏園一看手錶,又過了十五分鐘,實在要走,便站起身來,說道:“我要走了,你好好養病罷。”說時阿已經進來,楊杏園又吩咐了她幾句,復又走到面前,握著梨雲的手,說了一聲“再會”然後才出了門。吩咐阿道:“屋子裡沒人,你不要送罷。”楊杏園提起了提包,剛走到院子裡,只聽見阿接連的喊道:“楊老爺!

楊老爺!

“楊杏園轉身又走進房來,便問什麼事。阿道:”七小姐和你有話說。

“梨雲在上側著身子,對楊杏園點點頭,意思叫他走過去。楊杏園站在前面,俯著身子低低的問道:“什麼事?”梨雲眼睛望著楊杏園,手撫摸著被服,呆呆的一句話也沒有說。好久才說道:“我和你說的話,你可記得?”楊杏園也不知指的哪一件事。說道:“記得的。”梨雲低著聲音,輕輕的說道:“你可要快點回來的。

哎喲!我也不說了。

“楊杏園恨不得把心都掏出來給她看,口裡說:”那是一定的。

“然後握著她的手,叫她好好養病,耐煩點,才硬著心走出去。那時他看見梨雲兩眶於汪汪的眼淚,只差沒有下來呢。他一路走出院子去,也好像有一件什麼事,沒有解決一樣,走上東車站,他糊里糊塗的上了火車,總是好像若有所失,由北京到天津四個鐘頭旅行的時間,他都在神恍惚的境況裡面過去,倒不覺得有什麼旅行的想。

火車到了天津,夜已深黑,下了火車,便坐人力車到息遊別墅來。坐在車上一路幻想著,他的叔叔必定一個人睡在旅館裡,寂寞極了,自己一推門進去,叔叔擁被而臥,尚在那裡呻不絕;看他來了,一定喜出望外的。不一會兒,車子到了息遊別墅,便走進去問賬房,有個楊惠文先生,住在哪一號?帳房想了一想道:“大連來的嗎?”楊杏園道:“是的。”賬房便吩咐一個茶房,引了楊杏園去。茶房引到門口,將門一推,讓楊杏園進去。他挨門而進,就先叫了一聲惠叔叔,只見他堂叔惠文,正叫了一份大菜在裡吃,看見楊杏園來了,笑道:“我料你上午就要來到了,怎樣到這個時候才來?”楊杏園一一夜,都盤算惠文病重得要死,不料他還是活跳新鮮的一個人,不免為之愕然。放下提包,脫下大衣,一面坐下,一面對楊惠文道:“惠叔何以在這個時候還要南下?”楊惠文道:“今年我本不打算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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