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賜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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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蟒袍金冠,高華的面容上帶著溫文的笑意,幾步行來,身形頗有威嚴之勢,他嚮慕王爺和慕世琮略略頷首,目光停在了低首跪於案前的藍徽容身上。

他的眼中湧起一絲溫柔,還帶著幾分欣喜和慶幸,他從容地負手而行,在藍徽容身前停住腳步。

慕世琮稍鬆了口氣,覺既是此人前來,說不定還有轉機,他俊臉如秋陽般燦爛而笑,疾行幾步:“原來是四哥到了,怎麼也不先通知小弟一聲。”寧王簡璟辰將目光從藍徽容身上收回,行到慕王爺身前,二人同時俯身,簡璟辰謙和笑道:“侄兒見過慕叔叔!”

“寧王客氣。”慕王爺微笑道。

藍徽容低首跪於地上,心頭一跳,來的竟是寧王嗎?這一刻,五月初一賽舟節那天發生的事情悉數湧上腦海,柳葉橋初起衝突,乘風閣再遇,結廬亭把酒暢談,會昭山同逃追殺,他揭破自己女兒之身,拿走了自己的半塊玉佩,此時,他又帶著聖旨出現在自己面前。

這一刻,她忽然醒悟,皇帝應是已經知曉了自己的真實來歷,那半塊玉佩既是母親的遺物,無塵師太認得,只怕與母親有著特殊關係的皇帝簡南英也認得,自己在安州城一劍揚名,皇帝派在慕家軍中的暗探肯定早已將此事詳細上奏,寧王這一來,究竟會帶來怎樣的風雨?

簡璟辰拍拍慕世琮的左肩,行到藍徽容身邊,和聲道:“容兒,快起來吧。”說著俯身將藍徽容拉起。

慕世琮眼皮一跳,聽寧王這口氣,難道他與容兒竟是舊識不成?!

藍徽容緩緩起身,又垂頭行了一禮,淺聲道:“民女藍容,拜見寧王!”

“容兒,幾個月不見,怎麼與我這般虛禮客套了!”簡璟辰似是有些無奈地笑道。

慕世琮按捺不住,面上笑容不減,行過來道:“怎麼?四哥竟認識容兒不成?!”

“世琮可還記得賽舟節那我在會昭山遇刺之事?”簡璟辰見藍徽容並不抬頭,眼中閃過一抹失望之,轉向慕世琮道。

“自是記得,那夜讓四哥受驚了。”

“那夜,我便是得容兒相救,才得逃大難,說起來,容兒可是我的救命恩人。”簡璟辰從懷中掏出半塊玉佩,微笑道:“容兒,每次見到這玉,我都會想起你相救之恩,今能再見你,實是高興。”慕王爺望向那半塊玉佩,模糊的記憶湧上腦海,那玉佩,不是當年簡南英上蒼山時貼身佩戴的嗎?兄弟們與他暢遊霧海之時,個個都曾見過,也知是他祖母所遺,原來,他將這玉佩送給了清娘,清娘又給了容兒。他的心漸沉重,簡南英,肯定已知曉容兒來歷,現如今,寧王突然到來,帶來的是怎樣的旨意呢?昨夜邊境急報,難道與寧王此行有關嗎?

簡璟辰微笑著望向藍徽容,見她已緩緩抬起頭來,那曾縈繞於心的清麗面容終呈現於自己面前。

這是簡璟辰首次見到藍徽容正式以女裝出現,她青衣落落,烏髮輕垂,靜美的五官似比幾個月前褪去了一些青澀,多了幾分成,身形也似比幾個月前少了一些嬌柔,多了幾分沉靜。

他與她一內三度相遇,已覺有緣,又蒙她相救,深夜獨處,漸傾心,無奈因時局變化,再也未見,本以為失之臂,時時想起,扼腕嘆。

其後他經歷重重險阻,風波雲詭中終將皇后和太子扳倒,繁忙的政事中,他漸漸淡忘了她,就如淡忘了一場美夢一般,卻不料,二十多前,從前線暗探飛鴿傳回的密報中,他看到了她的名字。

是她嗎?他甚至有些懷疑自己的眼睛,但遙想那一劍退敵、從容赴難的風采,怕也只有她才有吧。

他在御書房內看著那份密報,撫摸著那半塊玉佩良久的發呆,不料卻被父皇看到,他無法忘記父皇見到那半塊玉佩時震驚的表情,那個在他心目中如神祗一般的父皇,何曾那般失態過?

他奉父皇之命,將諸事詳述,將她的容顏細細描繪,待她長髮飄然落下、受驚回頭那一剎那的面容躍然紙上,他才發現,原來,他一直沒有淡忘她,她一直都在他的心底深處。

父皇長久地望著那幅畫像發呆,長久地緊攥著那半塊玉佩,他後來從值守太監口中得知,那夜,父皇也長久地輕呼著一個女人的名字,是那個傳言中父皇最愛的女子嗎?她,是那個女子的什麼人呢?

其後數,前線暗探將她的一言一行細細蒐集,飛鴿傳報,當得知她平安回到安州,他懸著的心終放落下來,而父皇,也似有了一絲笑容。

當父皇問他可願娶她為太子妃之時,他驚訝到無以言語,父皇威嚴的目光凝視著他,語氣卻是未曾有過的和悅:“去,你去把她帶回來,娶她為,我就冊封你為太子。”他欣喜到無以復加,心中的兩個夢想能夠同時實現,這世上,還有比他更幸福的人嗎?

可父皇接下來的話卻讓他有些忐忑不安,原來,她的母親竟與父皇有這樣的恩怨情仇,原來,從她身上可以追查到那個巨大寶藏的下落,難怪那夜那莫爺爺對自己那般敵視,只怕,她是不會輕易隨自己回京的吧,想來,慕王叔也定不會輕易放手。

當他按父皇的指示在藩邦邊境佈置好銳軍隊,秘密到達潭州,當他令黃儒夫婦探得她就在王府之中,當他從容出轎,看到她的那一瞬間,他的心才漸漸安定,他是一定要將她帶回去的,她只能是自己的太子妃,絕不能讓她再一次溜走。

可此刻,他也隱隱覺到她對他的淡漠,覺到她眼中的蒼涼之意,她的心中,究竟還有沒有他的影子?他想的,究竟是她這個人還是那太子之位呢?

院中空氣似有些凝滯,慕世琮在簡璟辰眼中看到了不尋常的意味,心慢慢收緊,正待說話,藍徽容施了一禮:“民女藍容,恭聆聖諭,還請王爺頒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容州女子藍容,秀外慧中,寬仁慈孝,賢良淑德,英武明睿,智勇退敵,殊立戰功,朕心甚悅,欽封為‘英秀將軍’,並冊為皇四子寧王正妃,命即刻進京,擇吉良辰完婚,欽此。”黃儒宣旨的聲音甚是清朗圓潤,卻如一個個驚雷滾過,慕世琮面泛青白,雙拳緊握,若不是慕王爺上前攥住他的右手,他就要直衝上去,將那份聖旨奪過,狠狠地撕碎。

藍徽容的心悠悠盪盪向深淵中沉去,她良久低頭跪於地上,‮腿雙‬漸漸有些麻木,眼前浮現孔瑄的笑容,雙肩忍不住微微而動,似要尋到他那溫暖的懷抱,在他身上尋求一些勇氣與決然。

簡璟辰將她這個細微的動作收在眼中,他的心也漸漸下沉,覺此刻的她,身軀內隱有一股狂風,就要衝出來,粉碎自己的一切希冀與夢想。

眼見藍徽容身形微動,他搶先一步,俯身將她攙扶起來,柔聲道:“容兒,父皇很想見到你,你隨我回京吧。”藍徽容輕輕掙開他的手,抬起頭來,正望上靜立於王府中門邊的孔瑄,他不知是何時站立在那裡的,兩人之間似隔著千山萬水,卻又似緊緊依偎。他的眼中盡是疼憐與安撫,也有著一些決然的意味。

藍徽容閉上雙眼,又猛然睜開,身軀凌空一躍,縱至一名帶刀侍衛身邊,出那侍衛間佩刀,傲然望向簡璟辰。

數名侍衛便刀而上,簡璟辰一聲怒喝:“都不許動!”慕世琮眼中似要噴出烈火,掙脫慕王爺的鉗制,慕王爺右手如風,點上他數處道,慕世琮動彈不得,又無法言語,眼中慢慢淌下淚來。

藍徽容緩緩將刀架於前,執起一綹秀髮,輕輕割落,佩刀嗆然落地,她將落髮放於聖旨之上,坦然望向簡璟辰,語氣平靜無波:“寧王爺,我願隨你去京城,見皇上,但婚姻之命恕我不能相從,藍容孤苦之身,漂泊之命,此生也無婚姻之念,萬萬當不起王爺厚愛。”說完,她不再看向簡璟辰,轉身向府門走去,身後卻突然傳來一聲顫抖的呼喚:“容兒!”藍徽容轉過身來,走向被聶蕤攙扶出來的慕王妃,投入她的懷抱,低聲道:“琳姨,容兒不能再陪伴您,您要多保重。”她湊到慕王妃耳邊以極輕的聲音快速道:“母親葬在會昭山煙雲谷,碑上刻名莫青琳。”她伸手抹去慕王妃臉上的淚水,想起這些時來她對自己如母親般的照顧,心頭傷痛,在她心中,慕王爺一家便如同自己的親人一般,她萬萬不願因為自己,而讓他們背上違逆的罪名。

看今寧王這陣仗,名為賜婚,實為行,簡南英不但知曉了自己的真實身份,而且對自己是勢在必得,以他之能,肯定也做好了充分的準備,誓要將自己強進京,如果慕王爺執意相護,只怕藩邦與朝廷之間會徹底決裂,自己又怎能因一己之故而陷百姓於戰火之中。

逃,只怕也逃不了,不說寧王帶來的這近百名御前帶刀侍衛武藝高強,自己總不能在慕王爺藩境內逃走,那樣只會連累於他,而只要一出藩境,等著自己的恐怕就是更多的押解者。

但要她在孔瑄的注視下接下那份賜婚的聖旨,卻無論如何都無法辦到,她的心給了他,就是再被到絕境,她也不願有絲毫對不住他,這一刻,她不再冷靜退讓,她只願自己象烈火般熊熊燃燒。

這一刻,她湧起如傲氣:簡南英,你當年追捕我母親,令她武功盡失,隱姓埋名,早辭人世,今又來強於我,你圖謀何在!我倒要與你會上一會,只要能保這院內之人平安,我藍徽容縱是被你千刀萬剮,又有何妨!

藍徽容掙開慕王妃無力的雙手,目光在慕王爺與慕世琮面上掠過,強迫自己不去看慕世琮眼中絕望之意,毅然步向府門。

孔瑄凝目注視著她,高大的府門映著他直的身軀,微微秋風由門外捲入,融融秋陽灑於二人身上,藍徽容與他擦肩而過,眼神匯間,似訴說了千言萬語,跨過了千山萬水。

藍徽容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眾人的視線之中,沉重的王府中門‘吱呀’關上,捲起一股陰暗而蕭瑟的風。

待院中再無外人,慕王爺伸手解開慕世琮的道,慕世琮跳起來向外衝去,慕王爺迅速移動,攔在了他的面前,凌厲的目光盯著他:“你忘了皇上是怎樣的人嗎?!”慕世琮哀求地望向他:“父王,我不管皇上有多厲害,我不能讓他帶走容兒。”慕王爺從袖中掏出一封書函,擲於慕世琮前:“你看看吧,昨夜我就覺得事有不對,皇上陳兵十萬於邊境,他早已準備好了,難道,你真的想造反嗎?!”慕世琮咬咬牙,將手一揮:“反就反了,當初,若不是他,我們慕氏族人也不會冤死,父王也不用背上叛國之名!”慕王爺猛然一個耳光甩於他的面上,怒道:“你就沒看清皇上的意圖!他一為求清娘下落,二為求取那件物事,三是想我們與寧王反目成仇,若得我們真反,只怕更合他意,我們慕家軍剛與西狄戰,元氣大傷,怎敵得過朝廷的銳,你怎能這般不冷靜!”慕世琮踉蹌退後幾步,輕輕搖頭:“可容兒她,她要怎麼辦?”

“她沒事的。”慕王爺恢復冷靜神態:“皇上不會傷她命,我們慢慢再想辦法救她。”孔瑄穩步過來,行了一禮,平靜道:“王爺,侯爺,我想辭去郎將之職,軍中除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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