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四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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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徽容默默望著簡璟辰踉蹌著遠去,良久方轉身入殿。
皇帝正負手立於窗前,聽得她的腳步聲響,轉過身來,見她面上神情,心中明白她已聽到自己父子間的對話。他正是傷心無奈之時,不由嘆了口氣:“容兒,你說,朕這個父親,是不是當得很不好?”藍徽容默然片刻,單膝跪落於地:“皇上,常寧公主是您的親生女兒,現下只有您能救她,請皇上三思。”皇帝嘆道:“是朕對不住她,可她既然生為朕的女兒,是這東朝的公主,生下來註定就是這樣的命運。”他走到藍徽容面前,將她拉起:“朕七個女兒,三個早夭,常寧和親突厥,兩個嫁給邊關守將,還有一個尚未成年,常佳若是成年,也得一樣為這江山社稷而犧牲。”藍徽容心中傷,柔聲道:“皇上,您不僅是一個帝王,也是一個父親,還是將常寧公主接回來吧。寧王殿下只有這一個親姐,公主若是能回來,一來可以全他姐弟之情,二來可以全皇上父女之情,更可全皇上父子之情。”皇帝被她最後一句觸動心事,他雖對簡璟辰起了警戒之心,但諸子之中,始終只有他才是最適合繼續大統的人選,也只有他才是最似自己的。這也是他縱知簡璟辰有謀逆之心卻一直沒有下狠手的原因。
他未給過子女父愛,自然也未能從子女身上得到過真正的敬慕孝悌之情,倒是藍徽容進宮的這段子,還能讓他隱隱然體會到一絲天倫之樂。也讓他開始反思,作為一個父親,他是不是有些地方做錯了?
藍徽容見皇帝沉默,也覺有些難過,低低道:“子養而親不在,容兒現在,不知多想回到一家人開開心心的
子,多想父親母親能夠活轉來。這種
情放在父母的身上也是一樣,若是常寧公主真有個不測,容兒怕皇上有一
會後悔的。”她悠悠嘆了口氣:“母親以前和容兒說過,任何人和事,千萬不要等到失去了再來後悔,容兒還請皇上三思。”皇帝十指隱隱顫抖,良久方低聲道:“真的要把常寧接回來嗎?容朕想想,再想想。”天氣漸漸炎熱起來,這
清晨,藍徽容聽得宮女說起今
是五月初一,一時愣住。想起去年的今
,一
之內得見簡璟辰、慕世琮與孔瑄,當時的自己,怎麼都未料到其後的一年裡竟會與這三人愛恨
纏,風波迭起,更未料到一年之後的今天會站在這皇宮,面對這重重的艱難困苦。她愣得一陣,忽然有些興奮,換過一套勁裝就出了宮門,直奔質子府。
孔瑄這幾傷勢漸漸好轉,正與慕世琮在後院練劍,見藍徽容興沖沖地跑進來,不由收住劍勢,笑道:“什麼事這麼高興?”藍徽容衝他笑了笑,轉向慕世琮道:“侯爺,這京城可有划船的地方?”
“划船?月秀湖就可以啊,容兒問這個做什麼?”藍徽容腦中浮現二人去年賽舟節上的風采,莫名的臉上一紅,抿嘴笑道:“我想去划船,紀念一下去年今大發神威的某些人。”慕世琮與孔瑄同時一愣,又不約而同笑了起來,慕世琮笑道:“原來容兒去年賽舟節上就見過我們了。”藍徽容見孔瑄額頭隱有汗珠,忙掏出絲巾替他擦去,輕笑道:“我是坐在乘風閣上看的,還與侯爺擦肩而過呢。”慕世琮怔住,轉而指著藍徽容大叫:“啊,原來是你!在乘風閣上灑清酒致祭的是你!”藍徽容也是一愣,二人同時醒悟過來,當年葉天羽等人就是因為在賽舟節上拔得頭籌,才被和末帝看中,收入軍中,也導致這些人走上了不歸之路。清娘或是慕王爺,只怕想起來都是心有慼慼焉,這才會於賽舟節這
命兒子或者帶著女兒到乘風閣上灑下一杯清酒,以祭故人吧。二人不由都有些唏噓,慕世琮也來了興致:“好,我們去划船,就去月―――”話未說完,梅濤奔了過來,見藍徽容在場,躊躇了一下,湊到慕世琮耳邊輕輕說了幾句話。
慕世琮眉頭一皺:“這麼快,就到了?!”孔瑄眼皮一跳,與慕世琮對望一眼,慕世琮‘啊’了一聲,向藍徽容苦笑道:“容兒,我們今不能去划船了。”
“出什麼事了嗎?”
“啊,也沒什麼大事,我和孔瑄需得去拜訪一個故人,你還是先回宮吧。”慕世琮不敢望向藍徽容清澈的眼神,假借將劍擺在兵刃架上,轉過頭去。
藍徽容怏怏地回到宮中,總覺事情有些不對勁,侯爺和孔瑄似有什麼事情在瞞著自己,到底是什麼事呢?
她剛走到嘉福宮門口,皇帝的貼身太監劉內侍匆匆跑了過來,氣道:“郡主,您總算回來了,皇上找您半天了!”藍徽容步入正泰殿,見簡璟辰正站在皇帝身邊,二人在細心看著案上擺著的似是畫像的東西。皇帝面上神情似喜似悲,簡璟辰則在一旁帶著恭順的微笑,渾不見幾
前劇烈衝突後的不快。皇帝抬頭見藍徽容進來,忙招手道:“容兒,快過來!”藍徽容行了一禮,步到皇帝身邊,目光投向案上並排展開的兩幅畫,忍不住‘啊’的一聲掩嘴驚呼,淚水奪眶而出。
左邊的一幅畫上,一中年女子倚欄而立,眉目極秀麗卻較瘦削,身上一襲綠羅裙,肢不盈一握,裙袂飄飛,似就要乘風而去,整個人溫婉中透著一股纖弱之態。
藍徽容的眼淚直掉下來,緩緩伸出手,輕撫著畫像上的中年女子,喃喃喚道:“母親!”皇帝身形一晃,右手撐住案頭,閉上雙眼。良久方睜開眼來,低聲道:“容兒,你再看看這幅。”藍徽容淚眼朦朧望向右邊的那幅畫,只見畫中一位紅衣少女,輕揚馬鞭,朗而笑,她雙頰飽滿,星眸生輝,身材矯健中帶著如許豐潤,整個人洋溢著青
燦爛的氣息。
藍徽容看了良久,不掩
泣道:“這是―――”
“是,這是你母親年輕的時候,朕當年認識她的時候,她就是這樣子。”皇帝顫抖著伸出手撫上清娘年輕時的畫像。
藍徽容看看母親年輕時的畫像,再看看她中年時的畫像,都有些不敢相信,這竟然是同一個人。但仔細看來,兩幅畫中的人五官絲毫不差,只是一個比另一個看上去瘦了二十來斤,面容也刻上了二十多年的滄桑。
藍徽容想起母親坎坷的一生,又想起自己懂事以來這十餘年,她孱弱的身體,溫婉的笑容,低沉而壓抑的咳嗽之聲,淚水洶湧而出。這一刻,她對身邊的這個皇帝湧上如恨意,但轉頭看著他也是滿面悲慼,憤然的話到了嘴邊又說不出來。
皇帝卻似動傷悲之情不可抑制,猛然攥住藍徽容的手,
近她的面前:“容兒,快告訴朕,你母親到底葬在何處?是朕對不住她,朕要將她遷到皇陵,朕要她回來做朕的皇后!”藍徽容含淚帶泣,怒道:“皇上,您傷害我母親還不夠嗎?還要讓她死了以後也不得安寧,我是絕不會告訴你的!”皇帝如受重擊,愣愣地鬆開手,又轉身望向那兩幅畫,慢慢坐於椅中,一時撫摸著左邊那幅,一時又輕撫著右邊那幅,神情木然。
簡璟辰上前扶住皇帝的右臂,恭聲道:“父皇,請父皇保重龍體,莫要太過憂傷。兒臣找來楊大師畫這兩幅畫,本是一片孝心,若惹得父皇傷心,倒是兒臣之過了。”皇帝微微搖了搖頭,低聲道:“不,辰兒,你做得很好,好好打賞那位楊大師吧。”藍徽容淚水漸止,向皇帝討要這兩幅畫,見皇帝神情,知他必不會允,猶豫片刻,也不行禮,默默步出正泰殿。
她神思恍惚,剛步下正泰殿的白玉石臺階,簡璟辰追了上來:“容兒!”藍徽容不想理他,腳步不停,簡璟辰拉住她的衣袖:“容兒!”
“你放手!”藍徽容本就心情不快,轉頭怒道。
簡璟辰鬆開手,見藍徽容又轉身前行,忙道:“容兒,你別傷心,你若是思念母親,我讓楊大師再給你畫過一幅好了。”藍徽容頓住腳步,沉默一陣,冷冷道:“不用了,我自己會畫。我不象皇上,在痛悔中活著,母親在我心中,自有她的模樣。”簡璟辰輕嘆一聲,也不說話,默默地跟在她身後。藍徽容隱隱覺他今行為有些怪異,但她此刻剛憶起亡母,心神
盪,便未放在心上。
嘉福宮在望,藍徽容腦中漸漸清醒,想起一事,猛然轉過身來:“楊大師沒見過我母親,怎麼會畫出這兩幅畫來?”簡璟辰微微一笑:“楊大師有項專長,能據別人的描述,畫出一個素未謀面的人。你母親年輕時的樣子,自是聽父皇所述。至於她後來的模樣,是聽藍家人描述的。”
“藍家的人?是誰?!”簡璟辰眼神閃爍,遲疑了一下方答道:“是華容妹妹。”初夏的京城郊外,天空中雲彩微微帶些雨意,卻不太濃,只是空氣中的溼熱讓人有些不過氣來。
京城北郊樂霞山腳,是一處小小的集鎮,鎮上有一家宋家客棧,略顯鄙舊,但也算是齊整。由於這集鎮位於京城北郊官道上,來往人員較多,帶得這家客棧十分熱鬧,車馬不絕。這巳時,客棧的宋掌櫃正縮於櫃檯後盤點帳冊,隱覺有人步入客棧,忙抬起頭來:“客官―――”一身形修長,頭戴竹笠的人立於櫃檯前,左手手指在櫃檯上輕敲了幾下,宋掌櫃面
一變,瞬即點頭笑道:“客官是住店啊,快快樓上請!”宋掌櫃帶著這人步入二樓天字號房間,探頭見廊外無人,迅速將房門關上,跪於那人身後:“宋六見過主子,主子怎麼親自來了?”仇天行解下竹笠,
出死氣沉沉的臉,聲音低沉:“我命你查清孔瑄那小子的近況,怎麼樣了?”他說話之時,面上肌
似都不曾扯動,原來竟是戴了張人皮面具。
宋六垂頭道:“小的查清楚了,孔瑄一直在慕世琮身邊,而藍小姐基本上每都要去一趟質子府。”仇天行呵呵一笑:“這小子,還真不愧我在他身上花了那麼多心思。”宋六站起身,替仇天行斟了一杯茶,仇天行忖思片刻,道:“你想辦法傳個信給孔瑄,讓他來見我。還有,那人有沒有迴音?”宋六點頭道:“有,小的正想和主子說這事。”宋家客棧後有片紅柳林,入暮時分,最後一縷殘陽鋪在林間,林梢雁兒低迴,東首星月隱出。孔瑄立於斜陽餘暉下,衣衫和神情都顯得有些落寞。他望著林前坡下尚未掌燈的宋家客棧,眉間三分躊躇、三分隱忍、三分決然,還有一絲苦痛。
黃昏的風吹來一份平和的氣息,孔瑄輕嘆了口氣,撫上鬢邊白髮,容兒,你再等我幾,霧海邊的誓言我不敢忘,這一生,唯有與你不離不棄,才對得住你如海情意。容兒,給我勇氣吧。他將短劍籠入袖中,輕輕撣了一下長衫上的草屑,終抬起頭直視著宋家客棧二樓那扇輕開著的窗戶,緩步向坡下行去。
宋六將孔瑄引到二樓,輕叩房門,仇天行嚴竣的聲音響起:“進來吧!”孔瑄眉梢輕皺了一下,本能地想往後退,卻又定住心神,慢慢伸出手來,推門而入。房門輕輕關上,仇天行戴著人皮面具的臉轉過來,孔瑄心中血氣一湧。眼前這人,在父親離世之後,攜著年幼的自己北上西狄,戴著的就是這樣一張人皮面具。那時的自己,沉浸在喪父之痛中,是他,夜夜抱著自己入睡。如果,他永遠象那時那樣慈愛,而不是象後來那般嚴酷;如果,他從來不曾做下那些事情,該有多好。
仇天行銳利的目光投過來,孔瑄並不迴避,這時他的神情,因為想起了往事,有敬畏,有孺慕。仇天行看得分明,眼中也多了一絲溫和之意。
孔瑄跪落於地:“師父!”
“你倒是還記得我是你師父!”仇天行冷冷一笑,步至桌前坐下。
孔瑄垂下頭,沉默不語,仇天行飲了一口茶,悠悠道:“你在我面前總是這麼不愛說話,現在師父命你說,想看看你如何解釋?!”孔瑄望著膝下微微泛黃的松木地板,不發一言。仇天行望著他垂頭的模樣,也不由想起他小時候的樣子。這孩子的資質是他見過的最好的一個,所以他才將他帶到西狄,對他進行嚴酷的訓練,又怕他知道真相,多年來一直遮掩著自己的身份。他也不負自己的期望,成為所有弟子中最出的一個,正因為他不明真相,自己才會將他派到慕少顏身邊,去求取那令自己念念不忘的東西。不料安州相逢,自己卻再也看不懂這個弟子了,更未料到的是,他竟還置生死於不顧,除掉了自己多年來設在慕藩的內應,帶著清孃的女兒離世避隱。愛情,真的可以讓他不顧
命嗎?孔瑄長久地沉默著,仇天行眼神掃過他鬢邊白髮,冷笑道:“我還當你是念著師父的撫養之恩才回轉心意,原來,還是愛惜你這條小命啊!”孔瑄默然片刻,磕下頭去:“師父撫養之恩,徒兒並不敢忘,容兒一片痴心,徒兒也無法相負。徒兒這大半年來,也一直活在痛苦之中,深
有負師父重恩。現下徒兒命在頃刻,只求師父放過徒兒,師父想要的東西,眼下都在這京城內,徒兒必當為師父求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