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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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進了樓。
客廳裡,牌桌依舊,殘局依稀。幾個先進去的便衣正小心地往樓上搜索。我看到,潘大偉仰在椅子上,雙目半閉,前炸開的鮮血,幾乎染紅整個襯衣。他的一個隨從伏在桌上,像玩累了,昏昏睡去;另一個則翻在樓梯口,死狀猙獰可怖。不見胖子阿強。
連李隊長在內,我們全呆了。
潘小偉扶著桌子,目睹了一切,他沒有撲向他的親哥哥悲天慟地,甚至沒有淚。他全身劇烈地打抖,一張臉扭動得變了形。
看他那樣我真是心疼極了,我真想過去抱抱他安他呀,可我不能。
這時候,槍聲在這棟房子裡突然驚天動地的炸響了,沒有人分得清戰場是在樓上還是樓下,客廳裡的人,全都嘩地趴在了地上,頭衝著哪兒的都有。
槍聲稍稍停頓了一下,李隊長和薛宇都探頭探腦爬起來。這時已可以判定槍聲來自樓上,他們當然不能總趴在客廳裡不去增援,相跟著一步一停地摸上樓梯。他們上去以後經過了一段漫長的寂靜,這寂靜使人緊張到了極點。終於槍聲復又爆發,密集如連掛的鞭炮。只一瞬,便又止住,在槍聲停止的同時,從樓梯上滾下一個人來,四十多歲年紀,和潘大偉同樣魁梧、健碩,不同的是,一頭白髮。
真是出人意料啊,在這個小樓上和潘大偉一前一後同歸於盡的人,原來就是馮世民的死黨白頭阿華。
他是怎麼知道潘大偉的行蹤的,怎麼找到這裡來的,怎麼出其不意地以少勝多幹掉了潘大偉和他的三個手下,不得而知。他這樣拼命究竟是為了復仇還是樹威,是為馮世民還是為他自己,不得而知!
這小樓簡直是一棟停屍房了。樓上還躺著瘦瘦的房主和胖胖的阿強,還有隨白頭阿華同來的一個殺手。
戰鬥結束了,李隊長和薛宇,以及先上去的三個便衣疲憊地下樓,臉上仍是一片殺氣。後來薛宇說自這場戰鬥之後他覺得自己真像接受了洗禮一樣格變異,簡直就換了一個人,膽子大了,說話兇了,心境也大了,不鑽牛角尖了,不弔死在一棵樹上了!
槍聲乍停,武警部隊姍姍趕到,軍人們聽到小樓裡炒豆似的槍聲以為戰正酣來得正好,
水一般擁進小院,正
李隊長他們從房裡走出,才知道里邊已在打掃戰場了。
周圍的居民還以為誰家生意開張紅白喜事燃放鞭炮。直到這裡突然軍警密佈才發覺並不是什麼好看的熱鬧。
李向華和省公安廳的同志到院子裡和武警部隊的頭頭兒見面說了說情況。返回身進屋安排保護現場,見薛宇正和當地民警大聲講著什麼,李向華問:“潘小偉呢?”薛宇的聲音戛然止住,轉頭四顧,這時大家才發覺,潘小偉不見了。
自槍聲一響,潘小偉便被人忽略了。他悄悄上了二樓,不知在什麼地方撿了一支手槍,躲進了我們住過的那個房間。
李隊長和薛宇帶人逐房搜查,搜到了這個房間。潘小偉縮在屋角,坐在地板上,用手裡的槍與警察們對峙。他不準李隊長他們進屋,不准他們跨過門檻。警察們說繳槍不殺,說小夥子你別這樣,你要怎樣都可以商量…軟硬兼施均無效果。潘小偉不答不動,也不放下槍。李隊長從樓上下來,無可奈何地對眾人說:“就在上面呢,沒跑。媽的,我看是瘋了。”武警部隊的軍官主動請纓:“要不要我們上?”李隊長說:“不用不用,一個小孩兒,可能受了點刺。”大家都很放鬆,一個派出所的年輕民警笑著說:“走,上去看看。”口氣像是要去看廟會,被李向華喝住。
“別都上去,他手裡有槍。”省廳的幹部也制止:“大家要聽指揮,不要亂來。現在咱們沒一個傷亡,不要到最後再死兩個,就沒得意思了。”他們在商量怎麼辦。潘小偉既不進攻,也不投降,李隊長說看他的眼神不正常。省廳的同志說可能讓槍戰和死人給嚇神經了,受刺了,省廳專門有對付這種人的心理專家,可惜現在不在。
我聽他們這樣議論潘小偉,心裡極度難過,我心裡非常清楚他所受的刺也許並不是大哥的暴亡。我對李隊長說:“讓我去吧,讓我去勸勸他。”可李隊長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你不行。”
“我行的,我知道我行的。”李隊長有點不耐煩:“你別添亂了好不好。”我決心已定“只有我能勸他,我知道他在想什麼,我知道他為什麼絕望。”李隊長突然發火“你別自以為是了好不好,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你要去你就去,他見了你準把你崩了!”我轉身就向樓梯跑去,李向華在我身後怒喊:“呂月月!”我上了樓,薛宇和另兩個珠海市局的同志正堵在房間門口,不敢輕易頭,徒勞地用喊話做軟化和瓦解工作,裡邊沒有一點回應。
我同樣也不想得到薛宇的批准,直接就衝進這間臥室,薛宇要拉我沒有拉住。薛宇是好樣的,他跟著就衝了進來,把我壓在前的地毯上,用槍對準潘小偉,喊道:“別開槍,否則打死你。”珠海市局的兩個同志也衝進了門,三支槍一齊對準潘小偉。我們和他只有五六米的距離。
我看著縮在牆角的孩子一樣的小偉,我哭了。我說:“小偉,讓我跟你談一談吧,讓我跟你解釋。”小偉眼睛直直地看我,抖著嘴好半天才說:“讓他們,讓他們出去!”我說:“薛宇你出去!”薛宇不走,晃動著槍衝潘小偉叫喊:“把槍扔過來,我讓你們談!”我爬著跪著求薛宇:“薛宇!我求你出去!我下輩子給你當牛當馬報答你,我求你出去!”薛宇被我的哭喊
愣了,他帶著半是氣惱半是疑惑的神情,恨恨地和那兩個人退到了門口。
我說:“小偉…”我剛一叫他他便淚滿面。這時我心都碎了,我想這是我愛過的人呀,這是我唯一全心全意主動愛過的人呀,我哭叫著他的名字向他爬過去,他突然端起槍對準我,嘴裡發出嘶聲的變態的喊叫。我跪在他面前,我看著那對準我
膛的抖動的槍口,我哀求說:“小偉,小偉,你聽我解釋嗎?你要聽我解釋嗎?”潘小偉變形的臉上,滾著大顆大顆的眼淚,他沒有移動槍口。
我說:“好,小偉,你就打死我吧,你打死我我不抱怨。”他只是淚,不對我說一句話。
我說:“你是要我跟你走嗎?你要嗎?就像顧城那樣,你要嗎?”我說這話時的情我相信是真實的,我這時只覺得人生已走到這一步,我也許從一開始就錯了!我一錯再錯錯到了今天,現在我應該照著自己的承諾做了!我對潘小偉承諾過,如果他要我跟他去我就隨他去!
他的槍口對準我,我不再說話,我等著他打!可他沒打。他把槍口調轉,頂住了自己的太陽。我哭著搖頭,我不知該說什麼,只說不要這樣不要這樣。我們的目光死死地對視著。我真真切切地看見他咬著牙摟響了槍的扳機,槍聲說不清是悶是脆,我看見他頭部的左側噴出花一樣的血沫,我腦海裡一片空白,再也沒有什麼能支撐身體和意識,我往前一撲,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他說過寧可自己死,也要在陰間保佑我。他也說過如果他決定死,就帶我一起去死。可最終他沒有帶走我。甚至他至死也不對我說一句話,哪怕是一句詛咒的話!
這就是我的愛,我的結局,我的代價!他死也不給我一句話,這就是他和我的了斷!
海巖:月月,呂月月,你不要這樣,不要哭了。
呂月月:他他他讓我一生都無地自容!
第25次談話呂月月:這個意大利小提琴的故事,到此為止,就算結束了。
海巖:結束了?
呂月月:物歸原主,人各生死,就這樣鬧了一場,結束了。
海巖:可你呢,你也是這個故事的一個主角,你後來怎麼樣了呢?
呂月月:我不是還這樣苟活在世。
海巖:所以這故事就沒有完。生命的終止對死者來講,是故事的結束;可對於活著的人,常常僅是一個情節的轉折。
呂月月:潘小偉死了,所以我一直覺得我也死了,至少原來的那個呂月月已經死了。我曾經發誓沉默。昨天下班以後我還想來著,我為什麼要把這個故事告訴你,為什麼不能繼續像死一樣活著,為什麼當一切都遙遠了平靜了成為歷史了,我又要把往事從頭細說?
海巖:正因為它已成為往事,那種切膚之痛才會平息,你才可以去正視它,展開來端詳它。我知道這個故事,特別是它的結局,對你來說,確實過於沉重了,確實是一個還在隱痛的傷疤,所以有時我真怕你突然中斷,拒絕再講。到今天為止,我應該非常謝你能夠守約。
呂月月:我也希望你能夠同樣守約,不把這故事拿出去掙錢。
海巖:我會守信用的,只是我希望你能給這條令定一個期限,三年,五年,哪怕十年。
呂月月:等我死了以後吧,這版權就歸你了。
海巖:還是不要把話說得那麼殘酷吧。何況這故事你也並沒有講完,你後來是不是就跟著李向華從三水鎮回到北京了呢?
呂月月:是的。最初我以為我不會再甦醒了,可我又醒了過來,我能繼續活著是老天對我的報應,老天執意要用這一幕慘烈的死別,作為我生的記憶,來烙燙我,折磨我。它要我時時刻刻想著潘小偉在與我斷絕之際,竟無話可說。它在我腦子裡烙下這個烙印,讓我一生一世永遠不能快活!
我甦醒了,但我站不起來,我是被人抬出三水鎮的。我糊糊聽到他們議論,說女人到底不行,一見著血就嚇暈了。李向華出於對北京公安形象面子的維護,言不由衷地替我解釋,說我這些天與匪為伍,孤身周旋,
神肯定高度緊張,以致由疲勞而崩潰。他的解釋使眾人收住譏笑轉而肅然起敬,繼而爭先恐後地擁上來抬我,給我灌水喂藥,送我去廣州,送進了廣州的大醫院打針輸血吊瓶子。薛宇和一直留在廣州的劉保華輪
守護了我兩天兩夜。劉保華不厭其煩問長問短,薛宇卻和我一樣沉默,他一句話也沒有和我說。
在醫院裡我不敢再想潘小偉,可我一閉上眼就夢魘似的看到他頭上迸出的濃濃的鮮血,劈頭蓋臉向我噴來。我反覆想著他在北京國際飯店旋轉餐廳說過的話,他說他如果愛一個人,就絕不會傷害她,寧可自己去死,也要在上帝面前保佑她。可我同時也記著他和我在涼茶店裡的約定:“如果我殺了你,那就是捨不得離開你呀,我捨不得你,所以要帶你走,永遠和我在一起。難道你不怕我在陰間太孤獨嗎?”可他最終沒有殺我,他是一個人走的,走得非常非常地孤獨。
他不帶我走究竟是愛我呢,還是不愛了?
海巖:男女之愛只是人的生活的一部分,你雖然失去了他,可你還有母親,還有薛宇和伍隊長,他們都給過你很溫暖的愛心。所以說,潘小偉是孤獨的,你卻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