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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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覺得無窮無盡的悲哀,我千挑萬選,所擇的良婿,卻原來是這樣一個貪生怕死的人,到底是遜於他,到底是爭不過他。

我猛然掉過頭去,奮身沉池水中。他能遜於陳子龍,我卻萬萬不能!

衣袖卻被人死死拉住,謙益哀哀的看着我,目光中的瞭然與通透,卻突然令我竦然一驚。

我以為他不知道,或者,他仍舊是不知道,嫁他之後,他肯讓我着儒衣出閨門會客,甚至替陳子龍的詩集作序。他知道?他不知道?可是他目光中只有無盡無際的悲哀,我急促而緊迫的息着,像是要窒息的一尾魚,只想躍回水中。

他一字一頓:“如是,千秋罵名我來揹負。”緩緩道:“史閣部一意孤行,全城苦守,結果如何?是屠城十,血成河。誰非忠臣,誰非孝子,識天命之有歸,知大事之已去,投誠歸命,保全億萬生靈,此仁人志士之所為,為大丈夫可以自決矣!”我聲音淒厲:“任你如斯詭言,亦不過替靦顏出降狡辯,叛國貳臣,你揹負得起,我揹負不起。”他從來沒有用那種眼神瞧着我,良久,突然道:“莫若説,你恨我不如陳子龍。”一語中的,我全身的氣力突然一鬆,卻原來家國只是一個籍口,我這錚錚的一身傲骨,只是一個籍口,我軟軟暈倒。

這一病纏綿數月,病榻之上只聞夜雨悽清,隔着窗兒點滴到天明。窗外是大株的芭蕉,漱漱有聲。松江我那小紅樓前,亦是植有大株芭蕉,每逢夜雨,卧子總伴我靜聽那淅淅雨聲。我發着高熱,那個名字噎在口,每次呼之出的最後一剎那,總有理智能及時攔阻。

我見青山多嫵媚,料青山見我應如是。

如是,如是…

一碗碗的苦藥喝下去,高熱卻總是不退,我昏昏沉沉睡着,彷彿靈魂已死。

頰上突然傳來一陣清涼,我用僅存的力氣睜開雙眼,卻是那隻臂擱靜靜放在枕上。謙益卻遠遠立在牀前:“如是…”我終於落下淚來,爭不過,爭不過,這許多年來還是爭不過一個他,那陳子龍是我命中的魔障,避無可避,無路可逃。我慢慢伸手握住臂擱,像是想握住夢中的過去,謙益只是望着我,一剎那像是老了十年。

我的身子漸漸起復康健,山河早已變。謙益奉了滿清的詔書,北上為官。

我盛妝相送,卻身着一身硃紅。謙益變了臉,那些來送他的新朋故友也變了臉。硃紅,不忘朱明,如清脆的一耳光括在他臉上。我痛意而絕決的看着他,他的目光反倒安靜下來,仍是那種瞭然的淡定通透。

我從心裏憎恨這目光,説不清道不明的憎恨,我錯了,他錯了,我們兩個都錯了。既不能為國,亦不能為家,這俗世令人厭倦得透了。

我開始放形骸,甚至公然當着他兒子的面與人‮情調‬。錢公子氣得要鳴官究懲,我只幸災樂禍着瞧着歸家未久的堂堂錢尚書。

謙益淡淡告誡其子:“國破君亡,士大夫尚不能全節,乃以不能守身責一女子耶?”轟然便是一敗塗地盡失城池——我終究不是他的對手,割袍斷義也不是他的對手。他不是我想的那樣,我亦不是他想的那樣。

家還是徒有虛名的家,國卻是早就亡了。我傾盡妝奩之資獻與南明朝廷,只盼能喚回東風。謙益不言,我亦不語。這是為國,還是為着陳子龍,他早已經不再問,我更不會再提。那個國寄託了我全部的信念,因為那曾是陳子龍的信念。那個國是我全部的過去,見證過我今生的唯一。

山河寂廖,殘夢終醒,南明朝廷苟延殘,嚥下最後一口氣。

我麻木的瞧着謙益嚥下最後一口氣。他終於撒手人寰。

錢公子在靈前嚎啕痛哭,所有的人都是素白的衣衫,屋內皆是白汪汪的帷幕,四處掛着喪幡,我披在頭上的孝布生硬摩挲在臉畔,糙如礫,我竟然沒有哭。

錢家上下皆道我沒有良心,謙益,你視我為至愛,我只能待你為知己。我終究是有負於你,這靈堂之上,連淚已乾涸,半生就這樣遙迢無望的去了。

那些舊的詩句,還言猶在耳,你廕庇了我半生,給了我一個家,給了我現世安穩,你卻撒手去了,拋下我繼續留在這塵世受苦。

屍骨未寒,族人卻已經尋上門來,挽了太叔公出來説話,言道錢家家產,不能再掌控於我手中。

家產?

我漠然望着披麻帶孝的族人,他們如一羣狼,眼裏幽幽發着噬人的光芒。七嘴八舌搬出了祖宗家法,嘿,祖宗家法,甚至説我多年來並無生子,要攆我出門。太叔公坐在堂中上首的大圈椅上,只嘟嚕嚕着水煙,我突然微微有些眩暈。極小的時候院子裏的媽媽也是這樣的水煙,我在堂前咿呀學着唱詞:“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朝飛暮卷,雲霞翠軒,雨絲風片,煙波畫船,錦屏人忒看的這韶光賤…”一個詞轉吐不過來,媽媽順手用煙桿打過來,火辣辣得痛,卻忍住不能吱一聲,從頭再唱…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終究是都付與斷井頹垣…

我終於緩緩道:“太叔公,此事等過了頭七,我請闔族公議就是了。”太叔公慢條斯理的磕磕煙袋,説:“擇不如撞,我看只要今天大家説個齊全,也是個了結。”我瞧着他泛着煙黃的牙,只是一陣噁心。

這樣的腌臢氣如何受得?

謙益,方知你素裏曾替我抵擋了多少風吹雨洗。我到底是負了你,如今難道竟保不住你身後這點產業?

我淡然道:“好極,就請太叔公寬坐,我命人去請闔族長輩,還有近支子侄們來公議。”回首便吩咐婢女,叫廚房預備素宴。

他們鬆了口氣,大約沒想到我如此知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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