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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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然知道,我觀察你很久了,剛才發生的事情,我也全都着見了。”

“你在觀察我?我怎麼都沒發覺?”

“你怎麼會發覺,我長得又不像白馬王子,你每天從我面前經過時,都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你想怎樣?”金薇亞皺起眉頭,賭氣似地問。

“好了好了,別裝這麼兇的臉,小心把皺紋擠出來就變魏了,我又不是鐘樓怪人,不會吃了你,別怕,你着,天已經黑了,外頭又下着雨,你肚子一定很餓,我先帶你去吃個飯吧!”

“你要帶我丟吃飯?那你老婆怎麼辦?”金薇亞出得意的臉,她要用明的問話,使男人現出原形來。

“誰説我有老婆,你從這裏經過時,可曾看見過一隻貓或狗在我店裏進出?”

“怎麼可能?你那麼老了,怎麼會沒老婆?”

“我只是外表着起來比較成,其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老,何況政府也沒規定三十八歲的男人一定都要有老婆吧?”劉英豪自我解嘲地説完話,不等金薇亞點頭同意,就急忙鎖了店門,從後面的巷彎裏,開出一輛老舊的福斯汽車,停泊在雨中的騎樓外。金薇亞心意未決地站在騎樓內猶豫,劉英豪在車內不斷向她招手。金薇亞望着劉英豪,覺得他外表雖然嚴肅,長相也不俊帥,但説起話來直率又逗趣,並不惹人討厭,因此她遲疑了一會兒,終於奔進雨中劉英豪的車裏。

“你的車好老舊!”金薇亞皺着眉頭説,她並不是故意要糗劉英豪,她只是實話實説,因為她覺得跟劉英豪説話,用不着修飾或隱瞞任何真實的受,她知道劉英豪不會生氣,何況就算劉英豪生氣,她本也不會在意。

“丫頭,我告訴你,在這個複雜的社會里,開新車的人不一定有錢,開舊車的人也未必窮,不相信你半夜來我當鋪看,常常有人穿着一身名牌西裝,開着全新的朋馳車,來典當東西,這種人通常都是三更半夜來,敲門的聲音急得好象要去救火…”劉英豪説話的聲調既緩慢又低沉,金薇亞靜靜聽着,坐在劉英豪身邊,她忽然覺得好象沉溺在父親的呵護中,心情既安全又平穩。劉英豪開着車繞過半個市中心區,來到一處舊市場附近,金薇亞聖向車窗外,沒看見任何高級餐廳,只看見街燈昏暗的市場騎樓內,有幾家舊式簡陋的小吃店。

“你要帶我去哪裏吃飯?”

“那間小吃店的當歸鴨面線很好吃,你吃了可以補補身子…”劉英豪對金薇亞臉上的訝異神,彷佛視若無睹,他先停好車,然後幫金薇亞撐傘,領着她走進小吃店裏,並且主動替她點了當歸鴨面線,和幾碟小菜。

起初,金薇亞覺得要她坐在那些簡陋的桌椅前吃飯,真是一件既委屈又心酸的事情,尤其是在漫的情人節夜晚,別人都是在豪華的高級飯店裏,品嚐着緻的情人節套餐,想不到她竟落魄到只能窩在簡陋的小吃店裏,吃廉價的當歸鴨面線裏腹。不過,當她勉強吃完那碗當歸鴨面線之後,卻覺得滋味比她想象中美味多了,因而早先那一肚子的窘迫遺憾,似乎也化解掉了不少。

填飽肚子以後,劉英豪依舊開車要回當鋪。雨勢愈來愈大,初的雨,寒氣沁人,有時竟比冬天還刺骨,水氣如霧漫在車燈前,劉英豪的車行駛經過一條冷清的舊街時,忽然踩了個緊急煞車。

金薇亞吃了一驚,不明究理地看着劉英豪,劉英豪來不及解釋,匆匆忙忙就撐着傘下車去,察着車前那一團孺動的黑影——原來是一隻被遺棄的小花狗,小花狗扭動着身體,痛苦地匈卜在馬路上,着樣子似乎還受了傷。劉英豪蹲下身子,用雙手捧起小花狗,將它移到車道外,榜陀的大雨中,劉英豪回到車內,把車向前行駛了大約五十公尺,突然急速地倒車回來,淋着雨衝入雨中,把小花狗捧到車上,放在後座的踏氈上,然後才安心地繼續開車。金薇亞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問劉英豪:“你為什麼要檢那隻小狗?”

“因為那隻小狗和你一樣可憐…”劉英豪説這句玩笑話,只不過是想逗逗金薇亞罷了,誰知道金薇亞情緒正低,聽見這句話,先是茫茫然地愣了一下,然後沉默不語,接着就做出了揩淚的動“怎麼啦?你哭了?我只不過是説句玩笑話想逗你開心嘛!快別哭…”劉英豪趕緊賠罪,耐心地哄勸。不料愈是有人安,金薇亞就愈哭得傷心,她的肩膀因為擂而抖動得很厲害,劉英豪見狀,趕緊把車停靠在路旁,輕輕拍撫着金薇亞的背。

“你哭得這麼傷心,到底是氣男朋友罵你,還是氣我説話逗你?”

“都不是,我只是氣我自己,有時候我好討厭自己“你長這麼漂亮,為什麼要討厭自己:““你不瞭解,我本不知道該怎麼做,人家才會喜歡我…”

“你只要乖乖的則哭,我就會喜歡你。”

“可是我又不需要你喜歡找…”金薇亞愣了一下,她抬起臉來,從模糊的淚光中呆望着劉英豪,剛才動的哭泣情緒,慢慢緩和下來。

“為什麼?”劉英豪一臉認真地問。

“因為…”金薇亞遲疑着,她並不討厭劉英豪,所以不想説話刺傷他,只好胡亂扯話來敷衍:“因為我很壞!”

“我又沒説我人很好。”

“我不是温柔賢慧的好女人…”

“我也不是什麼體貼細心的好男人。”

“我曾經往過的男朋友,他們最後都不肯娶找“我曾經跟一個女人訂過婚,後來她寧可嫁給超市的店員,就是不肯嫁我。”

“我覺得自己歷盡滄桑…”

“歷盡滄桑更有價值,丫頭,我開當鋪所以知道,有些東西就是因為年代愈久,所以價值更高…”劉英豪説話時,眼裏閃着執着的光采。金薇亞倒忘了他是當鋪老闆,一時找不到話説,傻傻地停在那兒,連哭泣也忘了。

“跟你説一件我一直覺得很丟臉的事,我高中畢業後,連續三年考大學竟然都落榜…”金薇亞忽然想起這件陳年往事來。

“我跟那隻小狗都沒上過大學,你仔細看清楚——我們的臉到底去了沒?”劉英豪故意用着慎重嚴肅的語氣説話。

金薇亞被逗得忍不住破涕為笑,她回頭着一眼趴在踏氈上的小花狗,小花狗乖巧地倦在那兒,卻因為身體淋濕而發抖着,金薇亞受到小狗因為寒冷而痛苦,劉英豪似乎也發現了這點,因此他轉動方向盤,把車重新開到車道上,住回家的路出發。金薇亞靜靜望着車窗外雨絲紛飛的夜都市,她並未因此就喜歡劉英豪,但最起碼,她覺得自己真的不討厭他…

第二天,雨停了,陽光依舊燦爛,金薇亞照常去上班,市區裏車擁擠,停車位不好找,她總是把車子停得老遠,然後要走上一段路才能到達公司。當她經過劉英豪的當鋪門口時,她特意向裏面張望了一下,那種覺和以前不大一樣,她稍一駐足,當鋪的布簾底下,忽然就鑽出一隻小花狗來。

小花狗搖着尾巴走來逛去,它嗅嗅金薇亞穿高跟鞋的腳,又跑回布簾內,嗅嗅簾內那雙穿拖鞋的男人的大腳。金薇亞抬頭一着,劉英豪雙臂抱,正哈欠連連地走出來,一臉剛睡醒的惺鬆模樣,原來他每天忍睡早起,為的只是要目送金薇亞路過去上班。發現了這個秘密的金薇亞,忍不住對他回眼一笑!從此每天下班後,她常常停留在劉英豪的當鋪門口,逗着那隻小花狗玩…

子也許曾經擁有過一段平靜的歲月,直到後來有一天,金薇亞忍不住想把劉英豪和雨夜小花狗的故事,説給麥玉霞聽,於是她們再度相約去“月光河咖啡館”喝下午茶。

六月的陽光熱情如火。那天,金薇亞隨便穿了件黑t恤和藍牛仔褲,出門前甚至沒抹粉底,只沾了點口紅在上,就連那頭半長不短、許久沒燙的頭髮,也只是輕經地扎個馬尾巴。然而,麥玉霞呢?

麥玉霞一如往昔,仍舊是一身風味古典的手染衫裙淡雅的紫麻紗質料,間繫着手工編織的飾帶,那頭不食問煙火的長髮,依然直溜溜地飄揚在肩畔。所不同的是,如今的麥玉霞,耳垂下蕩着一副巧的紅珊瑚耳環,手腕間多了一對鏤刻着藝術圖案的魚骨手鏤,她臉上濃淡適中的彩妝和荷紅膏,使她看起來有着神采飛揚的好氣

金薇亞有點後悔沒刻意打扮就出門,這陣子,她的子確實過得有點懶散,當她自以為在情上歷盡風霜之後,回頭着麥玉霞,想不到這些年來,麥玉霞一點改變都沒有,甚至遠比以前更加容光煥發。金薇亞一邊輟着咖啡,一邊把倩人節雨夜和那隻小花狗的故事,加油添醋在麥玉霞面前搬一番,她以為麥玉霞能輕易地轉出故事的采處,並且像從前那樣出羨慕的眼神,説幾句讚歎的話來。但是,麥玉霞沒有,她只是靜靜聽着,聽完之後,她用心沉默了好久才開口説話:“薇亞,我覺得你永遠只活在自己的世界裏,只想到如何滿足自己的慾望,展示自己的存在,從來不肯關心,也不在乎別人的受!”

“這個世界,不是每個人都這樣嗎?我只不過和大家一樣罷了!也許…也許你活得比較清高,但總不能因為這樣,就要我在你面前表現出一副自慚形穢的樣子吧?”

“我不是這個意思…”麥玉霞苦笑。

“無論如何,我還是很重視你這個朋友,你是我這一生到目前為止,所結到最有內涵、也最值得信任的朋友。也許以前我曾經説過一些很膚淺的話,也做過一些很愚昧的行為,但那不表示我這個人除了那些——那些可笑的表現之外,內心就沒有其它東西了,你知道嗎?這陣子我也想了很多事情,無論想得透、想不透,那些念頭都存放在我的腦海裏,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會有興趣想知道我的想法,就算有人想知道,我本也説不清楚,因為我每次想表達一些比較深刻的想法時,説來説去總是頭腦亂紛紛,不是腦海中那些念頭突然跑掉了,就是反反覆覆,不知所云,最後連自己都忘了原本想説的是什麼,就像現在這樣…”金薇亞突然把話停住了,她看着麥玉霞,承望着麥玉霞能從她的話裏,多少轉出一點意涵出來,因為表達那些象的思維,對她而言,可真是有點困難,而最令人到無奈的是,有時連要察覺那種困難的原因,都非常不容易。

可是,麥玉霞沒説什麼,她只是靜默着,並且緩緩把視線移開,不肯和金薇亞相對視。金薇亞對麥玉霞的冷漠態度到疑惑不解,經過一段尷尬的沉默之後,麥玉霞忽然轉過臉來面對着她,金薇亞以為麥玉霞有什麼重要的話要向她宣佈,沒想到麥玉霞卻提議散步到美術館附近看鴿子。

美術館附近的公園大道上,市政府在那兒養了一大羣白鵠,棕櫚樹上有人工築造的可愛鴿屋,專供鴿羣棲息。每到午後黃昏,成羣的白鵠飛集到棕櫚樹下的翠綠草地上,等待人們的餵食。當麥玉霞引領着金薇亞來到白鵠聚集的草茵前,金薇亞不眼睛二酌,她從沒想到這個紅塵滾滾、景觀單調的城市角落,竟有着這麼一羣美麗自由的白鴿存在,她好奇地蹲在鴿羣裏,伸出手指想觸摸白鴿,白鴿不畏人,也好奇地接近她,但是白鴿看她手上沒食物,便又往別處去覓食。金薇亞覺得有趣極了,她抬頭着麥玉霞,發覺麥玉霞靜靜站在一旁,正冷眼旁觀着她逗鴿子玩。

“你看,那隻鴿子好象會認人,一直在觀察我…”

“薇亞,我有話要問你。”

“什麼事?”

“你什麼時候才要把那件黑睡衣拿走?”麥玉霞裝着平淡的語氣,她終於如釋重負地把深藏許久的話説出來,但是她不等金薇亞回答,就移動風中的腳步,緩緩朝向逆光的夕陽裏走去。

金薇亞蹲在鴿羣裏,她雖然清楚地聽見了麥玉霞的閒話,但是她似乎一時沒辦法會意過來,只是在思索着:哪件黑睡衣?難道麥玉霞説的是那件黑‮絲蕾‬睡衣?那件睡衣明明放在湯樹傑的衣櫥裏,為什麼麥玉霞要問起?她以為她從沒把那件睡衣的秘密告訴麥玉霞,那麼麥玉霞從何處知道她有一件黑睡衣?或許她曾經告訴過麥玉霞,而事後卻忘了吧?誰知道她到底説了多少秘密心事給麥玉霞聽,連她自己都不確定,她正想假裝忘了,開口試探麥玉霞:什麼睡衣?

寫然間,腦海裏忽然跳出一段記憶的對白,反覆在她耳畔迴響起來:——是誰打來的電話:——只是一個普通朋友…

那天‮夜午‬裏,在湯樹傑身邊的女人的問話聲音,那種淡淡柔柔的聲調,她從沒仔細去辨認,如今想起來,金薇亞不覺得那聲音有點耳——啊:那是…那是讓人最難以置信的…

金薇亞猛然站起身來,附近棲集的鴿子被她驚嚇得飛散開來,她轉身朝向麥玉霞所站的位置着去,麥玉霞站在夕陽璀璨的金光裏,她臉上浮現着似有若無的神秘笑意。金薇亞逆光看去,夕陽的金光不但刺痛了她的眼睛,也使她到頭腦一陣暈眩,也許——也許只是因為掙扎着想脊站穩腳步,她在等待着那陣暈眩惑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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