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苦意最憐卿愛重愁深中宵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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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看他神氣不曾吃完,當是往外解手,等了一會不見迴轉,店家來説:“酒飯錢已然會過,説在前途相見,請快上路。”才知已走,斷定異人,心想:“這次西陵寨,江湖上有名人物全都到場,此人是誰,如何未見?”因有“前途相見”之言,忙即起身,沿途打聽,並無一人見到異人蹤跡,只得罷了。一路飛馳,渡過兩處江河,次趕到衡山,將馬寄民家,往祝融峯走去。到了玉真觀前,正要叩門,以為東方霞起身在前,騎馬又快,至多在途中避了一夜雨,定必先到。因觀主是尊長一輩,為示恭敬,意叩門進去,先行拜見,再問人回也未。剛一叩門,庵門開處,走出一個身材肥胖的老道婆,開口便罵“野種大膽,敢來我玉真觀前走動!”元-不知對方以前也是湘江有名女賊,晚年洗手,在此隱居,奉了觀主之命,有意尋釁,先還想身是後輩,不能無禮,也許觀中清規甚嚴,向不許人登門之故,強忍氣憤,賠笑答道:“老婆婆不必生氣,我徐元-,乃天門三老門下,來此拜見觀主。”並問:“東方姑娘回觀也未?”話未説完,老道婆已面啐道:“放狗!什麼三老東西也不在我眼裏。本觀照例不許野男子上門。趁早快滾,稍微停留,便將你殺了餵狗!”元-見她氣勢洶洶,過於欺人,不有氣,方説:“我見觀主和東方姑娘有事,不見也罷,為何出口傷人?”老道婆聞言大怒,喝一聲:“野種!”便要伸手抓來。元-見她一聲怒喝,滿頭白髮立時往上蓬起,知氣功已臻絕頂,料是難惹,其勢又不便動武,忙往後退,負氣喝道:“你休欺人大甚!我走就是。”隨聽身後有一老婦接口喝道:“哪有如此容易?查三姑,給我把靈蛇網備好,待我問他。”老道婆應聲獰笑走去。

元-聲才入耳,猛覺頸皮似被一把鋼鈎抓住,知來對頭,憑自己近來武功,敵人到了身後竟未覺察,不大驚。忙用師傳心法,身落敵手毫不掙扎,暗將真氣運好,身後敵人話也説完;猛用繃縮二字口訣,冷不防將勁卸去,縱向前面,回聲喝道:“你是何人?何故暗下毒手?”目光到處,見是一個白髮如銀的瘦長老太婆,似因自己猛用全力,將虎口震痛,顫巍巍戟指罵道:“小狗敢我手?你欺負我的女兒,我今教你好受!”元-見敵人手只四指,又聽如此説法,知是東方霞之母銅仙掌八指神姥東方燕,不敢冒失,連忙搖手分辯道:“我未欺負令媛。容我一言,不可聽信一面之詞。”元-滿擬東方霞必已回觀進讒,致將兩老怒,哪知為了未一句話,反引起對方疑心,以為愛女不知受了多少欺侮委屈,聞言越怒,氣得手抖,卻不迫將過來。正待往下説時,猛又聽身後又一女子怒喝道:“老妹子不必生氣,小狗跑不!且由他裏面説去。”元-知道觀中人全不好惹,又是長輩,先前吃過苦頭,聞聲連忙驚避,乃是一個道姑,單看面貌,不過三十左右,發已灰白,料是觀主惡麻姑褚慧無疑,方要躬身請問。道姑笑道:“你就是三老的徒弟徐元-麼?人品果然不差,有點門道,才敢大膽欺人,和我裏面説去。”元-聽出兩老口氣不善,方才又吃過苦頭,知道厲害。對方是尊長,聽秦瑛説師父對她尚且容讓,如何敢抗?又不知東方霞説了什麼壞話,萬一決裂,對愛又無法代,口中諾諾連聲,心中叫不迭的苦。猛一眼側顧山下,趕來一個華服少年,好似杜良,心中一動,惡麻姑説完已轉身先走,只得緊隨在後,同到觀中。

兩老先自坐下,元-連忙禮拜,兩老也未答禮,剛要開口,忽見華服少年持書趕進,果是杜良,未理元-,自將書信上。惡麻姑接過看完,冷笑道:“對你師父説去,石雲子只敢來此,我必和他拼命。這畜生有你師父銅-在身,念在昔年之情,保全你師父顏面。只他不強,我不傷他狗命。但我未查明以前,多少使他吃一點小苦。這類負心男子,休説一門三好,便他悔過求婚,我也不許。”説完,杜良便説:“急於覆命。這姓徐的實不是人,秦瑛本來不願嫁他,他用盡心機才得如願,尚未成婚,又去勾引師姊。”話未説完,惡麻姑突把面一沉,喝道:“我都知道,不要你説!敢向外人説起此事,休怪無情!快回去吧。”杜良聞言,嚇得連聲應諾,匆匆拜辭而去。

元-聽説惡麻姑年逾八旬,看去貌仍美秀,尤其那一雙細長的鳳目隱藴兇光,威稜外,面老是冷冷的,令人望而生畏。偷覷東方霞不見,再聽出杜良是大師伯所差,照此情勢,一個話説不好,除卻俯首任人處置更無善策,正在盤算如何説法得體。惡麻姑不容開口,微笑道:“我少年時頗有幾分姿,追我的人甚多,後見這班臭男子無一善良,只你大師伯還好。但他立志清修,我也以貞女出家。男子的心我早看透,巧言無用,我全料到。本來你就不死也要殘廢,但你兩個師父不敢見我,由你梅師伯來信,説他銅塊信符在你身上,自然要給他留點情面。自來殺人可恕,情理難容,為此開恩,只給你吃點小苦。你那心上人如真情深,聞你被困,定必尋來。我只看出她比我徒兒真好,立時放走,不再過問,否則你們就不和我徒兒一樣出家,成婚也是休想。這還是看在梅兄面上。我那靈蛇絲所制擒龍網大小由心,可以伸縮,專為對付惡賊與負心昧良之人而設,久已未用,常人人網決不住那苦痛,便你間那口劍也斬它不斷。好在你得有師門心法,受苦不多,且委屈幾天,人來自然放你。”説時,元-聞得身後微響,側顧偷覷,正是前見道婆,滿臉獰笑,手持一黑細網,已要當頸套下。知難免難,剛把心一橫,聽其自然,忽聽兩老同聲喝道:“不必如此!他強再説。”元-心想:“二位師父明知此事,尚不親自出面,卻請大師伯來書説情。反正難抗,索放大方些,看她如何。”念頭一轉,故作從容。躬身説道:“此事本來不怪弟子,是非久而自明。既有先人之見,身是後輩,任憑處置便了。”惡麻姑冷笑一聲,剛命下網,八指神姥喝道:“且慢。此網休看細小,乃靈蛇背筋所制,比鋼還堅,又具彈力,緊勒身上,久必深嵌內,痛苦難當。我先見你已得師門真傳,還不運用,要作死麼?”元-早自暗中戒備,方説“多謝婆婆”把真氣運好,網已當頭罩下。元-為示此舉由於敬師,不與尊長相抗,並非真個屈服,暗中運氣,故作從容,為防彈力大強,一面把內家勁氣充沛全身,使其堅如鋼鐵,一面把四肢微微外撐,以免上來便被網緊。惡麻姑見狀笑道:“現將你吊在後進房內,每仍給你兩餐,看你好漢能裝幾天?”話未聽完,全身已被道婆托起,到了後進偏殿,將人連網吊向樑上,便往外走。

元-先未看起那網,只覺非絲非棉,比鐵絲稍,看去堅韌,上身微覺頗緊,也未在意。及至吊向樑上,道婆突將網結一收,不知用什手法,當時周身奇緊,又是懸空,上下兩頭還好一點,臂腿等處卻不好受。真氣鬆懈,立被勒得生疼,如非得有真傳,隨時留意,幾被深陷皮之內,漸覺苦痛。晃眼天黑,老道婆送來飲食,元-負氣不用。老道婆冷笑道:“想放你下來再吃,那是休想!食水在此,只肯服輸告饒,高呼查三婆,便來餵你。”説完走去。

元-知她觀中香火,神情最是橫傲,想要罵她幾句,又恐秦瑛不久尋來,吃人的虧,只得忍住,耳聽前殿經魚之聲,好似觀中一人正做夜課,心更氣憤,覺着口乾。忽然一條黑影飛將進來,只一閃便到了樑上,身法絕快,心疑黑孩兒趕來解救,悄問:“是黑師兄麼?敵人師父厚,不可強抗。”來人己口答道:“我不是黑孩兒。這靈蛇絲所結的網好不厲害!這還不是那氣候長的一種。如都和雁山六友釣竿絲一樣,你早沒命了。想不到老東西如此橫不講理,本來放你容易,為了東方霞未歸,令師再一託我成全,你對此女又無愛意。使你看她痴情,此時便又放走了。我不怕老東西,好便罷,如被看破便來硬的,事情都有我呢。東方霞平守身如玉,對你情深愛重,你卻辜負不得。且先下來進點飲食,待我把這兩主筋給它破去,吃完再吊就不妨事了。”元-忙問:“尊公貴姓?”來人答道:“我名黑摩勒。”説時,人已連網落地,網扣隨解。黑摩勒忙把所帶食物取出,元-飲餐之後,又領去外面解了一回手,盜了一壺好茶與元-同飲,説:“敵人驕狂做,此網利刃不斷,決想不到有人敢來。我看你岳母還有一點疼你,有我送吃的,主筋已毀,不致受傷,樂得倔強,我還將你吊起來吧。”元-果覺松便得多了,只比尋常網緊,不似先前絲毫不能鬆懈,心中大放。黑摩勒縱向樑上,又和他談了一陣,聞得前面經聲漸停,方始走去。一會道婆來問:“可要飲食?”元-怒道:“我是尊敬師長,誰還受你凌辱不成?餓死也不會在你手內屈服。”道婆言又止,冷笑走去。

似這樣過了三,再有一東方霞便到。也是黑摩勒偏和元-投緣,竟不捨走,又知觀中三人行動皆有定時,膽子越來越大,特意些酒食與元-空同吃,酒量又大,一吃便是半個把時辰,末一夜竟睡在樑上未走。元-先還擔心,後覺無事,也就聽之。

哪知兩老最喜硬漢,見元-不亢不卑,英雄氣概,難怪女徒垂青,已自暗中讚許。八指神姥雖恨元-薄情,也覺女兒眼力不差,果然是個佳婿,只惜被人奪去,雖然憤恨,因想等愛女回來問明詳情,有無挽回,由不得生出愛意,一聽兩夜不進飲食,心情越發矛盾,憤怒漸消,起了憐惜。但知惡麻姑冷酷無情,不聽勸解,正打算親身往看,放元-下來飲食,稍微鬆動,還未起身。事有湊巧,老道婆查三姑乃金星神蝟查洪之妹,曾受觀主和東方母女兩次救命之恩,忠心已極,情又和乃兄一樣剛暴,先恨元-負心,惟恐下手不毒,後聽恩人口氣緩和,揹人示意,令勸元-飲食,想起對方受負氣由於自己而起,先想元-早晚屈服,及見吊了三若無其事,便着了急,心想:“小恩人未歸,萬一雙方尚有情愛,為了做得太過,不能破鏡重圓,怎對得起人?”越想越急,往勸解,剛一進門,便聞酒香撲鼻。

原來黑摩勒沒想到她此時到來,剛剛吃完把人吊起,不特未走,酒罈也還尚在,見有人來,躲避不及,連壇帶上。黑摩勒剛而急,藝高膽大,久候東方霞不歸,元-每吊在樑上,早就不耐,知道難免看破,正在伏梁下視。查三姑也是久經大敵人物,一聞酒香便知有異,定睛一看,元-面紅潤,網形也似有異,怒喝:“小狗敢在你祖前鬧鬼,留神你的狗命!”元-原本恨她,也自回罵。時已晚課之後,室中只一盞昏燈,查三姑雖然生疑,急切間還想不出什道理,也未看出樑上有人,因聽元-罵得刻毒,昔年兇威不由暴發,怒喝:“小狗,你敢無禮!”飛身往上便縱,本意給元-吃點苦頭,身才縱起,只聽刺刺連響,撲了個空,再看元-,已破網飛落,這一驚真非小可。

原來黑摩勒藏在橫樑之上,知道事要敗,暗取仙劍橫網內,本就想一不做二不休,好在元-已被説動,索鬧個大的。又知三姑以前橫行江湖,雖是好友查洪之妹,但是二人宛如仇敵,查洪前還未過門,便被她誤殺,以致苦戀女鐵丐花四姑,幾乎身敗名裂;又見如此兇橫,酒醉任,不由氣往上撞,所用仙劍又是神物,手微一動,網便分裂中斷,元-落地。

三姑本想一手攀梁去打元-,一見網裂人下,心方憤急,叭嘆一聲,頭上早捱了一酒罈,碎片紛飛中,仗着武功高強,不曾打悶過去。這一下已捱得不輕,落地之後急怒攻心,也不知顧哪頭是好,因元-含笑而立,就在身前,剛怒喝得一聲“小狗”待要上前拼命。猛覺身後疾風飛墜,昏燈立滅,剛一回顧,瞥見一條黑影,眼要早被人點了一下,當時目定口呆,不能轉動,隨見一個小黑人拉了元-便往外跑。元-不肯,説:“恐師長見怪。”小黑人道:“你本來好好吊在樑上,事情都是我乾的,與你師徒無干。我也不走,遠就在前面祝融峯頂。等東方霞回來,如肯嫁你,二女同歸。老怪物再不講理,或是過期不來,有本領到秦嶺終南尋我黑摩勒便了。”元-還似不願離開,黑摩勒已是不耐,回手便將元-攔抱緊,往外跑去。

三姑聽得真,幾乎急昏過去,滿擬後面鬧得這兇,前面兩老聞聲便要尋來,哪知毫無動靜。待了好些時,才見八指神姥帶怒趕來,見狀大驚,忙把道解開,問知前事,越發怒。原來八指神姥正要往裏面來,忽聽叩門之聲,時已深夜,疑是愛女回觀,剛一開門,面便是一把沙土。因出不意,敵人來勢又猛,鬧得滿臉都是,怒火頭上,忙用雙掌劈空亂打,一面急呼:“姊姊快來!”耳聽左側有人喝道:“老傢伙劈空掌厲害!不可再上。”惡麻姑一聽有警,知來強敵,剛一追出,不料也捱了一把沙土,總算稍遠,沒有打中,一聲怒喝,忙往外追。猛瞥見左側崖石後黑影一閃,八指神姥也説“敵人就在東面”沒顧得細看,忙往左側追去,剛到峯後,又聽峯右有人笑罵:“老傢伙不要臉!”回顧又是一條黑影。

兩老成名多年,威望輩分全高,從未受過這樣欺侮。先是氣憤頭上,因敵人全是一身黑衣,頭帶面具,輕靈矯健,行蹤飄倏,宛如鬼物,當是一人,忘了分頭追趕。後來漸追漸遠,才覺出黑人同是一般矮小,一個稍胖,互相呼喚,口音不同,內中一個名叫鐵牛的,不時還用石土打來,二人東西分逃,時分時合,追這一個,那個定必現身引逗,嘲笑不休,身法輕快已極,兩老那高武功,竟會沒有追上。又值天陰有霧,星月無光,全仗練就目力略辨形影,稍遠便看不見。敵人形如幼童。不特身法絕快,目力也似特強,追近天明,忽想起觀有藏珍,敵人一味引逗,並不對敵,莫要中他調虎離山之計?忙往回趕,忽聽曉霧茫中,峯頭有人大喝:“鐵牛大膽!誰教你討厭?童三弟也不管他,快到這裏來。”抬頭一看,霧氣甚重,並不見人,天似有明意,知道目力吃虧,惟恐觀中有變,敵人聲影皆無,只得厲聲喝罵了兩句,一同回觀,分頭查看,問知元-被黑摩勒走,自是急怒加。

兩老雖知黑摩勒乃秦嶺飛俠婁公明和七指神偷、對頭葛鷹的愛徒,身後兩人固不好惹,本身也是神出鬼沒,不可捉摸,休説勝之不武,不勝為笑,並且也未必能有勝望。無奈惡氣難消,騎虎不下,一時憤急心橫,便命三姑備飯,把多年未用的神魚劍和專破內功的獨門暗器子母飛針取出,準備先尋黑摩勒與之一拼。東方霞忽然趕回,一見母、師盛怒誤會,竟疑心元-欺侮自己,違約負心,不想起前事,覺着事情冤枉,實是自己情痴太甚。元-上來便以禮自持,連話都未説一句,鍾情一人原是他的好處,不過福薄緣鏗,相逢恨晚,如何能怪人家?因知兩老心,非但黑摩勒,遇上元-也下毒手,心中老大不忍,便悲聲痛哭起來。

兩老本極鍾愛,見狀越發心疼,互相撫抱問道:“小狗如何欺你?快説出來!我必將他碎屍萬段,為你出氣。”東方霞又想起元-對她薄情,剛説得一句:“他,他,只無情於我,毫未欺負。”跟着又悲聲痛哭起來。兩老心疼已極,東方霞仍恐元-受害,把罪過全攬在自己身上,嗚咽着説了前事。惡麻姑厲聲喝問:“徒兒你還想嫁他不嫁?”東方霞因覺元-無意於她,又有秦瑛在前,便以勢力迫他允婚,也無意思,如説不願,兩老情強橫剛暴,早晚必置元-於死,心何能安,當時伏在惡麻姑的膝上,答不上話來,正自傷心,忽聽身後有人在喊:“霞妹不要傷心,我請罪來了。”回頭一看,正是元-,已被擒住,雙手反綁,立在身後。三姑好似恨極,並用雙手猛力將他左膀抓緊,元-面不改。知道三姑手狠,不大驚,又聽元-回臉怒喝:“我為霞妹疑我薄情,已被好友強行救走,特意來此辯白。本是自行投到,你這樣狐假虎威作什?把話説完,殺剮任便,皺眉不是男子。”東方霞見元-被綁甚緊,衣服也被抓破,早就心酸,再聽説是自行投到,越發情急,還未聽完,早縱身搶撲過去。不等三姑舉手打下,用臂一擋,先將三姑擋退老遠,然後橫身護住,便要解綁。元-見她情急,那綁索是絲帶,打成死扣,急切間解不開來,笑道:“我因有人不許我還手,才被這老乞婆見面不由分説便即動武。我知不可理喻,便由她去。我如逃走,也不會來,一帶子有什用處?”説罷,雙臂一振,絲帶立斷。東方霞原是一時情急心慌,見了元-,這一對面,反説不出話來,呆得一呆,想起片面相思,對方來意未吐,知是何意?這等惶急,豈不遭人輕視?再一回憶前情,重又勾動傷心,下淚來。元-剛喊得一聲“霞妹”忽聽惡麻姑大喝道:“你敢當我的面逞能麼?”聲隨手到,一股急風已隨人手撲來。東方霞聞聲驚覺,知道師父為了昨夜之事,怒火頭上要下毒手,不及攔阻,隨手把元-往旁一推,自己飛身上,哭喊:“是徒兒不好,與他何干?如何不尋黑摩勒,卻來殺他?”元-忽聽倒地之聲。原來東方霞情急救人,惡麻姑來勢太猛,竟被掌風掃中,跌倒在地,總算惡麻姑收勢得快,否則已無生理,就這樣,受傷也是不輕。惡麻姑因見元-甚做,又將絲帶震斷,不由勾動怒火,也未細想,猛下毒手,及至誤傷愛徒。一聽這等説法,八指神姥又由座上縱起,搶護在元-的面前,知道小的未能忘情,老的也有推愛之意,念頭一轉,覺着自己不應如此,但改不過口來,強笑道:“你母女既然如此,且將這人你女兒,命他拿我傷藥把人醫好,三無話,我再尋黑鬼師徒算賬便了。”説時,元-見東方霞左肩受傷,已疼得臉都變,知道惡麻姑曾得師祖真傳,練就道家罡氣,厲害非常。來時又遇愛追來,力言“非將此事辦好不能同回”東方霞也實情深可憐,為救自己,身負重傷,不動,忙趕過去,伸手要扶。東方霞剛把手一甩,瞥見師父目注自己,隱藴兇光,忙忍痛假笑道:“恩師和娘最是疼我,無一不可容恕。我也不怕羞了,我的房還在後院,你還不扶我進去?”説時,元-見她頭上冒汗,疼得手都發抖,心更不忍,暗忖:“她必嫁我,避什嫌疑?”忙把玉手握住,左手扶向間,半扶半抱,剛往裏走。惡麻姑喝道:“徐元-!這是你造的孽,非你服侍不可,傷藥還不拿去?”隨將房內新取出來的兩包傷藥遞過。元-説聲:“霞妹傷愈,再來請罪。”隨即扶抱走進。

元-雖然情有獨鍾,一則奉有愛之命,非此不可,二則對方深情無限,為他連受艱危,死裏逃生,人是那等美豔,又當負傷之際,本就由憐生愛,再加玉指纖,入握如綿,軟玉温香,宛然就抱,初近女的少年自更容易動情,把昔一夫一的念頭早忘了一個乾淨。卧房在後偏院內,相隔頗遠,見懷中人疼得熱汗,嬌微微,由不得心疼已極,到了後院走廊,四顧無人,一時情不自,便就耳邊低語道:“霞妹你傷太重,我抱你走罷。”説罷鬆了右手,剛想把玉腿抄起,捧抱進去。東方霞忽然面容慘變,回手一推,冷笑道:“誰再理你!”隨聽“哎呀”一聲,幾乎跌倒,原來那一推用力太過,臂傷加痛,幾乎暈倒。元-忙伸手扶住,隨聽身後嘆息之聲。東方霞回顧母親,正立在前殿轉角之上,忙假笑道:“你看你,連個人都不會抱,掙帶子的氣力哪裏去了?”元-聞言,才明白她是恐怕自己為她母、師所害,故意做作,實則心已寒透。照此神情,二女同歸恐難如願,愛面前如何令?再者情苗已生,非比從先,心中愁急,暗中叫苦,忙用前法,把東方霞輕輕捧抱懷中,低聲求告道:“好妹妹不要怪我,並非薄情,到了房中一説就明白了。”東方霞見他抱住自己故意慢走,面帶惶急,一張嘴快要湊到自己臉上,心方一軟,猛又回憶前事,不心寒,重又傷,把臉往外一偏,低語道:“薄情人休再理我,這是怕鬧出事來。反正不久出家,不會嫁人,才由你抱去,當我真個輕賤不成?還不快走,我要醫傷呢。”元-忙道:“我真該死!只顧見你傷心着急,忘了快走。好妹妹切莫傷心,我實愛你,醫完傷一説自然明白。”邊説,腳底加快,一會走進偏院卧室之內。因主人愛好天然,錦裳繡被華美異常,東方霞肩臂奇痛,也不再掙,任其放向牀上卧倒。

元-將藥取出,事前查三姑早把熱水送來退去。元-先把丸藥與她服下,再將藥粉調敷傷處,因東方霞不肯衣,只將靠肩衣服剪開。元-見她柔肌如雪,又白又,細膩圓融,滑不留手,只血浸了三指大一塊,紅白相映,越顯嬌,當時憐愛已極。東方霞面向裏卧,覺着包紮已完,元-手還未放,側眼一看,元-正朝自己呆望,頭已快親向玉臂之上,不氣道:“你還不滾到一旁去!我手不能動,要踢你了!”元-低頭賠笑道:“好妹妹莫生氣,都是我不好,容我給你蓋上,還有好些話要説呢。”東方霞右耳貼枕,面向裏卧,忙用右手把左耳按住,氣憤憤道:“我不聽鬼話。你此時不能出去,可到那旁坐下,等我傷好。你去房花燭,我自削髮空門便了。”説完長嘆了一聲。元-心越不忍,忙把被蓋好,見東方霞玉腿亂踢,不令坐向牀上,只得端了把椅子,坐在一旁,按着秦瑛所教,歷訴前情,説了兩三次。東方霞先頗動念,後聽他和背書一樣,連説三遍,一字不差,忽然有點醒悟,冷笑道:“想不到你一個老成君子,竟會説得這麼動人,誰教你的?”元-畢竟忠厚,不善説誑,呆得一呆,連忙改口,始而分辯無人指教。後因東方霞越説越氣,認定元-是怕把事體鬧大,影響他的姻緣,受教而來,末了,任憑訴説,全不理睬。

元-見她滿臉淚痕,傷心已極,越生憐愛,一着急,便把秦瑛如何救他,人又心高傲,初遇東方霞時,也覺她貌美多情,秦瑛以外尚是初見;一則心中有人,不容再向第二人用情,又因陳叔青是好友,盛意相托,孤男寡女同居一船,不能不避嫌疑。後來看出生氣。雖想分辯,吐真情,一則拿不定是否真對自己鍾情,惟恐冒失,又想勢難兩全,稍一遲疑,人便走去。也曾縱馬急追,不曾追上,中途誤落黑店,蒙她暗中解救,才知真個有情於己。實不相瞞,彼時心意只有,因不能屈為小星,再説心上人也還未見,以為雙方難處,尚無他念。尋到西陵寨,看出她情痴太深,空自愁急,後又因此受傷,心越不安。因知老賊山規,照例將受傷來賓護送出山,以為是往賓館未走,自己事正緊急,沒有想到會負傷連夜回趕,殺賊之後方始得信。同時,會見秦瑛一談,不但不以為忤,反説她和你一見投緣,願為姊妹,這才驚喜集,分頭追來。我才到此地,便被岳母、令師用網吊起,為憤侮辱,未進飲食。雖蒙黑摩勒救走,但是事由強迫,秦瑛也自趕來,説了幾句,心想不見你人,心跡難明,明知兩老盛怒之下決不甘休,為你痴情所,冒險自投,果然先被查三姑綁起,受她凌辱,令師又下毒手,均所親見。你想前人於我有救命之恩,曾拼百死代報父仇,如若見異思遷,這等負心昧良之人何值一顧?我不負她,就不會負你。前言雖她所教,也為我二人全都愛你,因我不善花言巧語,商量好來。至於兩老厲害,我並不在心上。一則黑摩勒已將事情攬在身上,不問他能敵與否,以兩老多年威望,也應先去尋他,再説別的。我孤身虎,那多厲害敵人尚且不懼,況我不曾虧心,有何顧慮?話未説完,東方霞忽然翻身坐起。

元-見她起得太猛,面有痛,忙趕過去,伸手扶道:“霞妹留神傷痛。”東方霞回手一推,笑道:“你不要假惺惺,我不怕痛,也不害羞。你既被我動,照你所説,人家雖有救命之恩,上來卻不愛你,連面都見不到。我已三次為你差點送命,雖然自輕自賤,情分總比人家深些。如能只娶一人,你要誰呢?”元-口答道:“我不騙你,她相識在前,救命恩深,義無別顧。”元-説完後悔,哪知東方霞聞言並無不快,又問:“我二人容貌如何?如無此事,到底你愛哪個?”元-笑答:“都愛,秋菊蘭,各擅勝場,如先遇你,也和對她一樣。”東方霞笑問:“這話也許不假,要是我兩人同時遇見,你卻愛誰?”元-見她笑容滿面,只當迴心,情不自挨坐身旁,挽着右手笑道:“你二人能效英、皇,天賜奇福,否則便以雙方緣分而定去留。你兩姊妹都是天上神仙,我徐元-濁骨凡胎,一個秦姊姊已覺無福消受,又蒙霞妹痴情垂青,真乃幾生修到?”元-原因東方霞任其並肩偎坐,握手温存,毫不推拒,又是轉悲為喜,淚光猶瑩,脂粉不施,自然玉豔,只説大有轉機。一時得意忘形,加以天生至情,始終以秦瑛為重,惟恐萬一敍齒,東方霞年歲稍大,故意喊了一聲“秦姊姊”表示秦瑛比他年長。哪知東方霞此時心情矛盾,既愛且妒,本在拿話試探,無如元-話甚有理,又無虛偽,正心中酸溜溜的,偏又無法挑剔,聽完把手一甩,重又卧倒。元-見她又是珠淚盈盈,哽咽起來,説得好好的,還不知因何觸怒,忙即俯身殷勤勸,問她“何故傷心”連問數聲,東方霞嘆道:“你的心我己看透,不必説了。娘和恩師心狠手辣,以為我還想嫁你,特意藉故令你為我醫傷。實則我心已寒透,但恐累你夫,只得老臉忍痛由你抱來。既而一想,我縱橫江湖好些年,從未被人沾一手指,已然被你抱過,反正內便是空門中人,又不會再近別的男子,便由你去。後聽你説的話頗近情理,才想試你真心,誰知還是無情於我,這還説他作什?”元-驚問:“我實真心,何事多疑?”東方霞道:“別的姑且不説,我只問你,既看我二人一樣,為何又有偏心?”元-力辯:“哪有此事?”東方霞冷笑道:“你那意中人我也見過,可惜不曾問她年紀。你在夢中都喚她二妹,為何方才改呼姊姊?分明假説姊妹同歸,不分大小,怕我比她年歲稍大,做姊姊,委屈了她。這點各憑命運的空名分,有無情愛還在於你,都怕我出生早兩天沾了她光。你也不是全不愛我,不過遠比不上人家,非做你二房才趁心意。我沒她量大,也不講理,嫁你也行,有我沒她,有她沒我,你看着辦吧,再如花言巧語,我便死在你前,也不出什家了。”説完閉眼裝睡,一言不發。

元-才知巧成拙,知道對方不可理喻,來時秦瑛又語意堅絕,回去無法代,再説對東方霞已生情愛,也自難捨,一時情急便下淚來,越想越煩,忍不任長嘆説道:“霞妹不肯回心轉意,二妹又是那等説法,果然天生佳麗一個也無福消受,還不如死了乾淨。”説時,一不留神,將桌上橫放的寶劍碰落,連忙伸手想拾。自來情愛越深,妒念越重,女子心細多疑,更善責難。東方霞負氣卧倒,話雖堅決,實則情更熱烈,表面不理,暗中留神,早聽出元-傷心愁急,心腸漸軟。事有湊巧,元-説到生不如死,劍恰落地。東方霞知他為人忠厚至誠,以為就要下手,心中一急,忙喝:“你敢拔劍,我先死與你看!”話未説完,人早翻身縱起,連傷痛也不顧,搶向前去。正趕元-將劍拾起,話未聽清,誤以為東方霞要想奪劍自殺,兩下便扯將起來。元-在西陵寨,曾見東方霞對敵悲壯情景,知她情剛烈,恐其真尋短見,死不放手。雙方同是誤會,東方霞力氣較弱,又負傷痛,情急無計,朝元-手上咬了一口。元-負痛,再見東方霞疼得花容失,伸手想抱,微微一鬆,被東方霞一把將劍奪去,扔向地上,氣苦急道:“我教你死去!不會先殺我多好,省得礙眼,教你為難!”説時,元-因劍被奪,也是驚慌情急,一把將她抱住,摟個滿懷。東方霞滿腹悲苦,累得氣,無力與抗。元-也會過意來,忙賠笑道:“好妹妹,你對我真個情深義重,放着兩個天人,不到山窮水盡怎會求死。我倒怕你…”話到口邊又縮回去,改口説道:“我兩人全是誤會。那劍剛掉地下,伸手去拾,你誤以為我要自殺。看你累得這個樣子,傷還未愈,多教人心疼呢。”東方霞怒氣已消,聞言才知事出無心,並非自殺,暗忖:“如換常人,見自己這等情急,定必以假作真,藉此要挾。他卻實話實説,毫無虛假。”又看出對自己實是真誠熱愛,越發心軟,只氣不過秦瑛,又無法改口,嬌嗔道:“我是不願你為我受害,以為就這樣算了麼?傷處還痛,我力氣沒你大,快些放手。”元-這次對面摟抱,正在神移心蕩,愛不忍釋,聞言抱持越緊,連聲央告:“好妹妹,你和二妹,我一個也捨不得。恕我貪心,同嫁我吧。”東方霞氣道:“想得倒好,你做夢呢!再不放手,我又咬你了。”元-見東方霞目注手上牙印,只管面帶嬌嗔,卻有憐惜之容,又未強掙,自更不放,口中求告不已。東方霞已早心活,見他那樣情急,方説:“嫁你也行,剛才不説過麼?要我就不要她,由你的便。”元-急得臉漲通紅,還未答話,便聽門外少女接口道:“東方姊姊,你當真不要我麼?容我一見,奉讓如何?”二人聽出人,全都又驚又愧,忙即鬆手回看,來人是個蒙面少女。元-本不知秦瑛中途救人之事,初見秦瑛,便教了一套話,迫令回觀,未説經過,因正抱人,惟恐疑他移愛,方自慚惶,忽聽東方霞喊得一聲:“姊姊,原來是你呀!”人早撲上前去,抱着來人,便要跪倒。來人正是秦瑛,已把面具揭下,將東方霞抱住,不令跪拜,説:“你我相知以心,相見以誠,你以後是我姊姊,何拘形跡?”隨強拉到牀前坐下。

東方霞料知方才的話全被聽去,越發不好意思,手指元-道:“姊姊這等説法,妹子不是人了。我固不該對他太痴,他也實在令人難堪。我已罷不能,不過見他對姊姊情深,視我如遺,惟恐不是心願。姊姊又是那樣大量,無法生氣,故意如此説法。先還不知姊姊是我恩人,已然心許,休説深恩大德,便姊姊的才貌,我也自慚形穢,如何敢與相比?只薄情人妹子氣他不過。我只算嫁與姊姊,終身追隨,為奴為婢也所心甘,只不理薄情人便了。”秦瑛聽她説話矛盾,知是蓋彌彰,暗中好笑,故意説道:“我也不想理他了,因想姊姊下嫁,費盡心力。他背後之言不必説了,無故尋死,他家只此一條,還叫人麼?”東方霞心料方才説話親熱情形被秦瑛聽見,心中不快,借題發揮,又見元-因秦瑛始終不曾理他,本急得心內打鼓,知道秦瑛外和內剛,話更難説,一生誤會便難挽回。聞言急得臉都變,又不知説什話好,神情甚是愁急,惟恐秦瑛真個怪他,忙代分辯道:“姊姊不要冤枉他,他對妹子雖是薄情,對於姊姊卻是真誠熱愛,明明可以哄我幾句,一句沒有。他那背後之言,至多把妹子與姊姊相提並論,這還是奉命而來。姊姊再要怪他,就太冤枉了。”秦瑛笑道:“如此説來,你怪他薄情也是冤枉的了?”東方霞人雖天真好勝,也極聰明,聞言知被秦瑛繞住,面上一紅,拉住秦瑛的手,面帶嬌羞,笑道:“姊姊,你盡幫他,就不和救人時一樣心疼妹子了麼?早要有這麼好的姊姊,誰還想嫁他呢?我無一事不在姊姊包涵之中,不管他是否真心,我以姊姊為主,命我如何就如何便了。”秦瑛見她天真,人又極美,拉着她手,笑對元-道:“我知你太不容易,如今一個也捨不得放下,我見猶憐,休説你們男子。她又這樣痴情,你該如何報答這位姊姊呢?”東方霞口道:“姊姊,如此稱呼,方才我又為此逗他,如不改口,妹子不安。”秦瑛因東方霞堅執不肯後來居上,幾經推讓,才定敍齒。二女仍恐對方故意少寫年歲,最後各取紙筆,揹人寫好生辰年月,當面開看。事也甚巧,二女同是二十二歲,並還同月,只秦瑛早生六天,做了姊姊。傷藥靈效已生,東方霞傷痛漸止,只紅斑未退,秦瑛又把自帶靈藥換上。

元-對於秦瑛夢魂顛倒,先當無望,不料又多出個東方霞,同是美豔如仙,容光照人,又都那麼文武全才,密愛深情,由不得喜出望外,望着二女,笑口常開,只不敢過去親熱。正在為難,忽聽秦瑛道:“你不要快活,事情還未完呢。等我和霞妹商量,就知厲害了。”元-問故。秦瑛見他前又卻,笑道:“不要這樣書呆子氣,要過來就過來。我姊妹均非世俗女子,反正是你的人,並坐何妨?”元-大喜,紅着一張臉走過。二女本來並坐,東方霞往旁一讓,元-便坐當中,一手拉着一個,方要開口。秦瑛低語道:“你竟快活,可知事情鬧大,防被人聽去,喊你過來商量,當是和你親熱麼?”元-大驚又問,才知秦瑛之師女俠婁香,與惡麻姑至好,多年未見,來時恰在途中相遇,問知此事,了一封信令其投遞。元-一走,先向黑摩勒勸了一陣,令其不為己甚。女俠朱靈鳳也同了丈夫李玉琪一同趕來,見黑摩勒好友童興、愛徒鐵牛都在祝融峯上準備對敵,問知前情,埋怨了幾句。黑摩勒素來不喜女子,對於靈鳳卻極信服,答應見機行事,決不過分。秦瑛便持書信往見兩老。八指神姥深知愛女情,不嫁元-,十有九死,難得秦瑛如此賢惠,又救過女兒的命,自願二女同歸,聞言甚喜,就吃點虧,也看在愛女佳婿身上。惡麻姑卻因多年盛名,年將近百,受一後輩欺侮,立志拼命。明知秦嶺三公均劍術,黑摩勒得有師傳,不是好惹,無奈惡氣難消,決計第三去往峯上赴約。查三姑忠於主人,知她雖然也會劍術,並有一口好劍,仍不放心,私自趕往嶽麓山好水溪,想把惡麻姑的好友老仙童孫壽夫尋來相助。不問兩家勝敗如何,都是極大亂子,怎麼婉勸也是不聽,對於秦瑛卻極喜愛,聽其自往後院尋人,對於元-也不再存惡意。事應三之內,孫氏夫乃有名的嶽麓雙俠,劍術甚高,為人最重情,同道又多,雙方勢均力敵,一個不巧,循環報復永無休息。惡麻姑乃天門三老世妹,曾奉師命,令其時加照看。事由元-而起,必須在此三之內化解此事。黑摩勒做膽大,決不服人,惡麻姑脾氣更暴,本來女俠朱靈鳳可以解圍,偏又被查三姑將孫氏夫引出,除非真有大情面之人到來,誰也無從化解,只兩三天的工夫,休説無處尋人,就有也來不及。

元-聞言,自是愁急異常。秦瑛暗覷東方霞,始而面帶驚急,忽然低頭尋思,若無其事,笑問:“霞妹,有何高見?”東方霞道:“家師情,我所深知,也許不至於此。今妹子受傷雖重,家師與姊姊傷藥靈效,至多對時便可復原。待妹子夜來與家母商量,往尋一人自有解救。不過事應慎秘,不能漏,姊姊和元哥不可過問。”秦瑛先是將信將疑,後見東方霞説得非常肯定,也就信了。

三人均是屢經患難的情侶,愁腸一去,全都欣幸。東方霞見時已不早,查三姑外出,觀中無人,取酒食款待。秦瑛説傷未愈,不令冒風,意代往。八指神姥忽端酒食走進,説託附近民家買制,送來時遇一瘦矮少年,拿了許多由城鎮中買來的酒菜,説觀中吃素,託與新來姓秦女客送去,所以這樣豐盛。三人忙起行禮拜謝。老年人多疼女婿,況又未生愛女,未曾進門,便見三人並坐説笑,元-居中,十分親熱,好生喜。朝元-看了又看,忽然面帶愁容,嘆口氣道:“你兩個既然雙方願意,秦賢侄女又這等大量,不回觀來多好。這都是我這小冤家惹出來的亂子。”還待往下説時,東方霞早走過去,攔道:“娘自己先就急,不問青紅皂白便下毒手,功夫稍差一點,還不被你老人家的銅仙掌抓死!人家因是你老人家的女婿,任憑凌辱也就罷了,又將他吊了三。黑摩勒是他好友,自然看不過去,如何能怪女兒呢?這都是那老東西的不好,狐假虎威,吊起不算,還不給人家吃的。她不大驚小怪,哪有此事?娘也不看看女兒受的什罪,這傷還沒有好呢,就埋怨人。”八指神姥一把將她攬在懷中,笑説:“果然是娘和你師父心急了些,陰錯陽差,鬧出些事,你師父氣得要瘋。”東方霞不等説完,忙又攔道“娘,我已有主意,包你沒事。只不要再提,先機不可漏,免得我好姊姊擔心。我相識一個異人,自能化解,並且就住近處,我一去就尋了來。我替娘受過,娘今也吃一點吧。”八指神姥氣道:“放!為你不肯吃素,你師父又慣你,觀中只你一回,就有葷進門,越來越不成樣,連娘多年長齋也要開了。”隨對秦瑛道:“你姊妹和賢婿三人多吃一點。牀鋪現成,就在裏間,原是查三姑的卧室,讓與賢婿。你姊妹同睡。我吃長素,與你們年輕人也談不來,免你們拘束,我失陪了。”秦瑛還要挽留,東方霞笑道:“家母就是這個脾氣,如非為了妹子,終打坐唸經,誰都不理,由她老人家去吧。”人走以後,東方霞便將桌子拉開,三人同飲。

秦瑛惦記祝融峯諸俠,想飯後往看,忽見兩條黑影飛墜,走進門來,正是黑孩兒同了鹿生,説:“黑摩勒因知查三姑妄請援兵,特命鐵牛拿信在峯上等候,約會觀主,第三中午峯崖相見,告以自己人多,不妨多約人來一見高下。此係朱靈鳳之教,表面挑戰,實則打算釜底薪,免得當動手無法下台。惡麻姑果然越想越氣,又聽三姑約人相助,竟避人獨上峯頂尋鬥,見信大怒,告知鐵牛,到時準來赴約,往回雁峯走去。靈鳳知道惡麻姑此行,必是往尋她多年未見的一位老尼。依了童興,也想另外約人,靈鳳恐事鬧大,説:‘青蓮老尼本領雖高,人頗講理,閉關多年,未必能請得動,就請了來,也非無理可講。倒是惡道太原三煞中的七煞真人褚法章,因同黨黑煞神伍玉-被黑女王孤雲殺死,地煞星史通被元-內家掌法打死,本人又被秦瑛削去四指,懷仇甚深。本意同了兇僧法空等一班賊黨趕往西陵寨,打算約人報仇,到後不料元-先上。賊黨見仇人武功這高,方自心驚,跟着老少異人相繼出現,厲害一點的賊黨多數傷亡,全寨瓦解。知道當時有諸長老在場,仇決難報,想等會後另約能手,尋找仇人報復。不知怎會打聽出秦瑛蹤跡,帶了人跟蹤尋來,到了衡山腳下,正遇查三姑。雙方以前本來相識,三姑無心中談起元-現在觀內,惡麻姑祝融峯赴約之事,因素看不起賊道,自身又是長輩,匆匆説了幾句,也未詳言,便即分手。惡道並不知對方主腦是黑摩勒,但他所約的人也是能手,又知元-人在觀內,就許趕來暗算。’為此送信警告,令各戒備。”東方霞請二人入座小飲,二人笑説:“來時已然飽餐,歸途黑摩勒並令童興帶了酒食,令山民轉送,吃不下了。師弟今明晚留意,我們走了。”隨即辭去。

一會,東方霞推説有話和娘商計,走向前殿。秦瑛見她披好衣服,也未攔阻。走後,元-恐秦瑛多心,忙走過去並肩拉手,方想開口。秦瑛把手捏了一下,笑道:“霞妹真好,我極願你愛她。我和她親如姊妹,什事無須避忌。你愛她,我只有高興。方才情形我全看見,無須表白。倒是霞妹看事太易,有點放心不下。她受師門恩重,如有差池,我們怎對得起人?”元-始終覺得對不起秦瑛,雖然會意,還想再説兩句。秦瑛先前在外窺探,深知元-對她情深愛重,並未得新忘舊,反因自己大量更加。恐東方霞多心在外偷聽,不願元-有所厚薄,見他還想分説,嬌嗔道:“問你正經話,怎不開口?廢話我不願聽。我的情你還不知道麼?”元-無奈,忙賠笑道:“二妹莫生氣,我還不曾開口呢。”秦瑛聞言也覺好笑,轉問元-:“對於東方霞是否真愛?”元-見她説時故意用袖遮臉,朝外把口一努,又捏了自己一下,忙答:“憑良心説,霞妹對我痴情,人又極好。身非木石,焉有不愛之理?起初是恐難處,以致辜負她的美意,不料姊姊如此賢德,真乃夢想不到之事,此後對你二位全都敬若天神,決不違令如何?”隨又説起來時遇見杜良送信之事。秦瑛驚道:“杜師弟真不好,起初對我用情,家母已有允意。我嫌他紈-氣重,也不投緣,示意拒絕,那忽因報仇之事口角,始而負氣不再登門,後又百計圖謀,我自不允。未了又乘我不在家,假作行刺之事。梅師伯本來不肯收他為徒,只是記名弟子,見他行為如此卑鄙,自然恨惡,重責了一頓,已下嚴命不許向我纏繞,怎會命他來此投書?”正説之間,忽聽颼颼連聲,面一蓬寒光照準二人來。秦瑛喊聲“不好”忙把元-往側一推,口喝:“留神臉上!”同時,呼的一聲,那一蓬寒光相隔二人面部不過二尺,忽由側面吹來一股疾風,全數擋向一旁,撞在牆桌之上,銀光閃閃,竟有二十來之多。二人見那暗器長只寸半,前頭一個尖嘴,似梭非梭,後帶薄薄三片鋼翎,寬只分許,來勢又猛又急,又是大片飛來,知道這類暗器專打人的五官要,厲害非常,心方一驚。牀側已有兩條黑影,隨着方才那股疾風往門外縱去,同時又聽外面一聲“哎呀”緊跟着縱進兩人。當頭一人,手中提着一個黃衣矮瘦、滿臉寸許長絡腮黃胡的刺客,與前三人幾乎撞個滿懷,進門便擲向地上,口喝:“無知狗賊,也敢來我觀中找死!”另一手還抓着一個少年,已被惡狠狠推向一旁。身後跟定東方霞和黑女。原來當頭一人正是八指神姥,先前二男一女乃是黑孩兒、鹿生,同了薛紫煙去而復轉。刺客已被抓傷,倒地不起。少年正是杜良,滿臉惶愧之容。

互相見禮一談,原來黑孩兒、鹿生算計惡道既約同黨來此,必有陰謀,送信之後,出觀時遇見紫煙,説黑摩勒料定賊黨必來行刺,令歸暗護。紫煙見時尚早,想偷聽三人説話,以便取笑,特由後房穿窗而入。見東方霞走出,覺着無聊,方想出見,正趕刺客暗放冷箭,被黑孩兒一劈空掌橫打出去,釘向牆上,未及追出。

來賊名叫小金猴茹清,本是賊道一黨,前數月因在途中卧病將死,路遇杜良,見他異相,又問出會打好幾樣毒藥暗器,專破氣功,本想市恩收買,以備將來暗算徐元-之用。這次奉命投書,原因乃師見門人均已他出,只他在側,又因杜良屢次立誓改悔,想借此查探他的心意。哪知冤家路窄,與茹清相遇。本還不敢如此大膽,去與賊道聯合,後又遇見秦瑛、黑女走過,知為元-而來,妒火燒心,頓忘利害。知二女過時,正藏林內,不曾見他,憤之下把心一橫,竟想離師門,去與賊黨聯合,下手報仇,一同隱伏左近。聞報惡麻姑已然離觀遠出,觀中只一八指神姥,正好報仇。入觀時聞得經聲,知正夜課,膽子更大。以為小金猴所練毒藥散花弩專打人的五官七竅,發時由特製蓮蓬形的弩筒中暴雨一般出去,三數丈內萬無生理,何況相隔只有兩丈。

也是二人不該受傷,茹賊心計刁巧,以為相隔甚近,無須費,省得取回費事,四十九支毒弩,只發了二十來支。滿擬必中,牀側忽飛出三人,將弩打向一旁。心方一驚,正想再發,猛覺頸間一緊,好似中了一把網鈎,筋骨皆折,周身不能動轉,被人擒住。杜良在旁隔窗偷覷,忽聽驚呼,回頭一看,正是八指神姥母女。神姥因在前殿唸經,見愛女走來,正要説話,聞得後院房上有了聲息,其實那是黑女隨後趕來,發現賊黨往後偏院掩去,故意將瓦響,還以為來賊決非元-、秦瑛之敵,本意想令黑孩兒等三人知道,不料東方母女聞聲警覺,立時趕到。

八指神姥心狠手辣,所練銅仙掌何等厲害,上次對付元-並未施展全力,想留活口,元-又得師門真傳,身得快,尚難受,何況常人、茹賊筋骨當時被抓裂了兩,痛暈過去。杜良方自驚惶,總算看在乃師面上,未下毒手,只一把被其扭住,哪裏還敢倔強?到了裏面,八指神姥怒問:“杜良!來此何干?”杜良嚇得戰兢兢答不上話來,目視秦瑛,乞憐求助。茹賊也自痛醒。八指神姥見杜良未答,冷笑一聲,隨向茹賊喝問。茹賊吃過苦頭,又見室中全是能手,知逃不,倒也光,便把來意照實説出。八指神姥聞言大怒,冷笑道:“狗賊膽子不小。”話未説完,先朝茹賊走去。茹賊剛剛站起,明知凶多吉少,妄想拼命,無奈頸骨已裂,筋也扭傷,難於用力,口中答話,強忍痛楚,手剛伸入囊中,另一件毒藥暗器還未取出,一股掌風已隨那兩隻鋼爪當壓到,想逃無及,一聲慘嗥,前肋骨立被抓裂,再一掌打翻在地,鮮血上湧,死於非命。

八指神姥生裂完了茹賊,怒喝一聲,二次轉身揚手,又朝杜良抓去。杜良早已嚇得面無人,自料必死,剛跪地上,喊得一聲:“婆婆饒命!”忽聽眾人連喊:“母親、伯母且慢!”兩旁人影亂閃中,東方霞、秦瑛首先一邊一個,將八指神姥兩膀抱住,不令下手。元-更搶在前面護住,連喊:“岳母饒他一命!”黑孩兒、鹿生也將杜良拉向一旁。八指神姥見眾人求情,手指杜良怒喝道:“你這玷辱師門的畜生!如不看在我兩個女兒和女婿來客分上,今休想活命。還不快滾!”杜良面帶驚愧,未容開口。黑孩兒對友心熱,終覺同門之誼,相好在前,手拉杜良,朝元-使一眼,喝道:“師弟還不快走!”元-會意,忙趕過去。

二人拉了杜良正往外走,剛出偏院,杜良忽朝元-回身一揖道:“小弟此次雖蒙你夫海量,以德報怨,我也無顏,尤其師父知道萬難容恕。我與你本來一見如故,同門至,全由秦師姊一人而起,可見女人實是禍水。我已決計出家,望見師父代我請罪,求其原恕。不過賊道所約的人大有能者,今晚行刺本非賊道之意,乃是小弟妒心大重,茹賊又自告奮勇。本想殺你一人,不料茹賊連秦姊姊一同下手。我正驚急,幸而五行有救,全未受傷。賊黨因知觀主厲害,本心還想連為一起恐生誤會,或者期前不會再來,到卻須留意。”黑孩兒笑道:“師弟,你真蠢得可憐,連對方主腦是誰都不知道,便自盲從。賊道以為約有能手,只想乘機報仇,卻不想觀中兩老何等威名,如非對手,豈敢招惹?出家不必,不過有此一舉,將來徐師弟代你求情,容易説話也好。請自收心珍重,到時我再尋你便了。”三人邊説邊往外走,剛到前殿,忽見殿前月亮地下橫倒着幾個死人,一條黑影正往外跑。黑孩兒縱身一躍,方喝:“回來!”那人也自轉身,正是黑摩勒的愛徒鐵牛,因地下死屍有六人之多,微聞杜良驚“噫”之聲。

互相一問,原來賊道褚法章恨極三個仇人,遣走刺客以後,正值所約異人趕到,忽想乘機手刃仇敵,萬一遇阻,便由那異人去敵八指神姥,自率幾個能手夾攻,好歹也將仇人亂刃分屍,報完前仇再打主意。剛到前殿,不料黑摩勒這一面高人太多,又都機警神速,他的一言一動全都知悉,所約異人恰又是丐仙呂-的兩個門下,與黑摩勒淵源甚深,越有成算,早在暗中趕來。就偏院説話這一會工夫,黑摩勒先由後面把所約異人截住,引向一旁,告以經過。異人聞言大驚,反恐黑摩勒向乃師告發,打了兩句招呼便自退去。賊黨還不知道,見殿中靜悄悄的,正往前走,先被童興一飛丸打死一賊,緊跟着男女諸俠一齊出現。賊道頭遇見朱靈鳳,聽出是昔年女俠江小妹,知道不妙,未及開口,吃靈風一劍殺死。靈鳳心慈,見賊黨已死六人,兩個負傷,還在拼鬥,知想等待援兵。丈夫已疾惡,童興、鐵牛更是厲害,還在追殺,忙即喝止,自道眾人姓名來歷。羣賊才知對方為首的竟是江南飛俠黑摩勒,所約異人已然知難而退,不由亡魂皆冒,紛紛逃去。黑摩勒也自走進,説:“賊黨如此膿包,首惡盡除,由他逃走也好。”隨命鐵牛把死屍乘夜棄入深澗。説罷走去。

鐵牛不願當此苦差,想向師父説:“惡麻姑倚老賣老,不如留給她看個榜樣。”正往外走,眾人便由後趕來。黑孩兒笑説:“你師父脾氣古怪,如何違背?左近便有山溝,我們幫你棄去如何?”隨聽身後咒罵之聲,正是八指神姥,提了賊屍走來,見狀問知前事,又好氣又好笑,説:“殺得倒是痛快,玄門清淨之地卻被污穢。賢婿回去,諸位有事任便,乘着觀主未回,都我吧。”隨朝杜良怒視了一眼。黑孩兒忙拉杜良外走,元-也想送去。黑孩兒道:“話已説明,你回去吧。”鐵牛也自跟出。元-見那多死屍,笑問:“岳母,由小婿幫同收拾吧?”八指神姥笑道“你世家子弟,不慣,好在只有賊道是劍所殺,血不多。這類事你不曾幹過,其實容易。你快回去,不要看了噁心。不消個把時辰全乾淨了。進去對她兩姊妹説,害已除去,只等霞兒師父這個難題了。”元-只得回走,到了房內,談起前面之事,東方霞喜道:“我最愁的就是這些賊黨,剩下師父一人,不論請得誰來我都不怕。我請那人,面子大得多呢。天已不早,元哥請往後房,我和姊姊還談心呢。”元-平雖然老成,這時知事已成定局,對着兩個如花似玉的未來愛,如何捨得去睡?忙對秦瑛笑道:“這時不過亥初,難得苦盡甘來,霞妹聽你的話。好在你們的事不會瞞我,代我講情,讓我也聽幾句如何?”秦瑛笑道:“自來客隨主便,霞妹是主人,自然得聽她的。你如對她真好,便不應該違背。”元-因先前曾和東方霞説起秦瑛巧語他不許違背之事,恐東方霞又多心,忙道:“我聽,明早起如何?”東方霞見他神情依戀,裝未看見,也不送往後房安置,自和秦瑛和衣卧倒,秦瑛更是不理。

元-無法,只得去往後房,躺在牀上,聽二女隅隅細語,談笑甚歡。雖然暗幸二女這等和美,只是心癢難搔,越想婚後光景越得意,正在轉側不能人夢。待了一會,忽聽秦瑛笑道:“我受伯母和你的恩,已然説明,該安心了吧?她兩姊妹由廟後出去,説來消夜,怎此時不來?”東方霞道:“娘已多年不下廚房,為姊姊情義,又不願動葷,見有兩樣酒菜未動,又知姊姊江南人,愛吃甜的,特意做兩樣甜點心,連同廟中特製素面,請秦姊姊和來客消夜。同住在此聚上兩,再同迴轉仙都,不是好麼?”元-一聽,二女還約有黑女、紫煙一同消夜,心想:“二女又無揹人之事,秦瑛恐人多心自是難怪,東方霞此舉分明是逗自己着急。此時雖未成婚,不能真個銷魂,飽餐秀略微親近總可辦到,偏不令出去,令人可恨。反正你是我的人,至多捱上一半月,到家成婚,看你如何避我?”正在心煩氣悶,想想這個想想那個,愛恨集,忽聽東方霞笑對秦瑛道:“姊姊,一會客人就來,教他出來吧,一個人在裏室怪可憐的,省得他看不見姊姊,恨我。”秦瑛笑道:“你想他便教他來,莫要推在我的身上。你以為我和他親近麼?連今天算起,見面的時候恐怕還沒有你多呢。我就嫌他不老實,客到再教他來也好。”元-聽出二女故意捉,忙應聲道:“我睡不着,讓我出去。口都不開如何?”隨説,人早起身,往前屋走去。到了牀前,東方霞佯嗔道:“姊姊還未發令,誰教你來的?”元-笑答:“你不是説我一個人在裏面可憐麼?”東方霞道:“就算我叫你來,我姊姊還未發令,你聽我活,不聽她活麼?”元-見秦瑛這時手撫牀欄,嬌軀斜倚,一雙秀月望着自己,一言未發,恐其多心,慌道:“二妹教我聽你的話,我聽你的話,就是聽她的話。”説完,方覺語病。東方霞笑道:“如非姊姊有命,你是不會聽我話的了?”秦瑛見元-被她問住,答不出來,直説“哪有此事”臉急通紅,微笑道:“霞妹不要逗他着急了。”又對元-道:“你真是書呆子!你不會説:‘你姊妹情如一人,聽她就是聽我,聽我就是聽她。’話不就圓了麼?”元-見東方霞在和秦瑛霎眼,才知故意取笑。又見二人一個體貌稍豐,肥不,一個玉立亭亭,瘦不骨,又都是那麼玉膚如雪,光豔照人,尤其是秦瑛那雙腳,看去平整瘦小,不加人工自然纖秀,想見將出來,脛跟豐妍、入握如綿之妙,自從初見便深印心頭,只説似此天人,能得再見已是萬幸,想不到皇天不負苦心人,歷盡艱難,終成連理,不久便可隨意把握,着意温存。再見東方霞那隻粉鑄脂凝、葱也似的玉手,與秦瑛半曲的一隻右足同擱牀沿之上,相距才只尺許,由不得越看越愛,越想越得意,一時情不自,雙手齊伸,正想一邊一個。哪知手還不曾挨着,二女似早防到,一個將腳放下,一個將手藏向身後,全撲了空。

元-涎着臉皮,還未開口,秦瑛已先嗔道:“不放你出來,就為你不老實。以前見你老成,為我不易。西陵寨後山見面時看你可憐,心想我非庸俗女,已有尊長之命,心許身歸,反正是你的人,才容你並坐説笑。妹妹也因對你痴情,有意相試,才容你稍微親近,你便由此上臉,不動手就動腳。固然早晚是你的人,如被外人看見,豈非笑話?再這樣,我姊妹都不理你了。”元-此時雖對二女同是愛極,因秦瑛素來端靜,愛中更加了幾分敬畏,當她有氣,慌道:“二位妹妹不要怪我,下次不敢了。”隨聽有人接口道:“姊夫不要害怕。我們如若晚到一步,你也不會受氣。她這是假話,我們不來,秦姊姊就不會説你了。”元-回顧,正是黑女、紫煙,説笑走進。東方霞忙問:“朱姊姊怎未光降,不肯來麼?此時又無法去看她。”紫煙笑道:“她夫婦和黑摩勒他們另有去處。我二人好容易才尋到那家,主人侯紹也是有名人物,連她兄弟江明全在那裏。她夫説這裏事完,同往浙江為二位姊姊賀喜,並覽仙都、五雲之勝,以問舊遊,期前不會來了。”正説之間,查三姑忽來陳設酒果,跟着又端來點心。東方霞自免不了埋怨幾句,隨同去廚房幫端點心。眾人也未在意,談笑甚歡,並在房中新設一牀,四女在外同卧。子夜過去,元-連經二女催促,方回裏房安睡。

大家歡聚了二,惡麻姑始終不曾回庵。第三清早,東方霞推説所尋的人已令三姑前往致意,尚須往,請眾人先去祝融峯上赴約。那祝融峯乃衡山最高險處,廟在峯下,峯有一平崖,乃雙方約鬥之處,對面有一平地拔起的孤峯,高只二十來丈,但是下臨絕壑,底下怪石如劍,上豎,形勢奇險,稍微失足,休想活命。元-夫到時,黑摩勒這面的人,除李氏夫外己全到達,對方人尚未到。中午將近,先來了一男一女,年紀均在七旬以外,見面便朝黑摩勒道:“老夫孫壽,內子李畹,久聞你年紀輕輕便享盛名。我如和你動手,顯我以大欺小。我今也不與你比什劍術,帶來三樣小玩意,不妨彼此一試。如敗你手,我夫永不出世。你如不能卷,速領原人回去,休管這裏閒事。”説完,便由身後大革囊內取出一、兩枚同樣大小的石球,笑道:“這石球任你挑選,我先做個樣兒,試完這兩樣再説如何?”黑摩勒知道好水雙仙內外功均臻化境,向不服人,但他雖喜情用事,人卻極好,聞言笑道:“你不要説了。我知賢梁孟內家勁功已到絕頂,承你的情,出此題目文比。我念你成名不易,平為人不差,決不使你下不去,只管先請,我奉陪就是。”孫壽聞言,點頭微笑,先將那比飯碗還大的石球拿在手上,只一,碎石便和粉一般紛紛碎落,越越急,晃眼石球由大而小全數成了粉灰,灑了一地。孫壽將手一拍,笑道:“你來。”黑摩勒道:“不忙,索把那一樣做完,省我洗兩次手費事。”孫壽笑喝一個“好”字,便把那茶杯的鐵拿在手裏,只一繞,便和長蛇一般盤成七八圈繞向背上,然後抓住一頭一抖,立時直,又成了一。笑説:“你且試來,只有老夫一半,便無話説。”黑摩勒道:“各人手法不同,功力深淺總看得出。”隨將石球拿起,用手一掐便碎了一塊,再用兩指一捏,照樣成了細粉。似這樣,一會工夫便將那碗大實心堅石連掐帶捏成了一堆石灰。跟手抓起鐵,接連幾彎,亂盤成一圈,然後故意説道:“我人小長,沒法復原了。”隨用二指朝那鐵夾去,隨手立斷。剪未一半,孫壽麪容突變,方喝:“不必賣!還有一件。”話未説完,猛聽一聲怒叱,由下面飛也似縱上一人。眾人一看,正是惡麻姑褚慧,如飛趕上,見面大喝:“孫老俠,此是查三姑多事。我不須人相助,待我與這黑鬼一分高下。”説時,孫壽已由身後囊內把手一揚,只見一接一光閃閃,一線銀電也似,朝左側一株約兩抱的大樹上釘去,晃眼那長約三寸、兩頭尖的鋼梭不下三四十,一齊釘人樹內,與樹齊平,釘成一朵梅花。

未等開口,惡麻姑便自縱到,説完,回手一揚,照準黑摩勒就一劈空掌。黑摩勒笑喝道“久聞惡麻姑的大名,我倒看看你內家罡氣有多厲害。”隨説,把手中鐵餅往上一揚,只聽砰的一聲,黑摩勒用多半段鐵成的鐵餅,立被那一掌打扁了好些。黑摩勒笑道:“果然有點門道,我也還你一下。”隨將鐵餅甩掉,也用左掌劈空打來。惡麻姑這一掌用了九成力,滿擬所練內家罡氣曾下一甲子苦功,從未間斷,黑摩勒縱此道,功力決不如自己。哪知對方天生異稟,得有異人傳授,人更靈狡猾,先用鐵餅試出她真力罡氣稍強,表面還手,實則寓守於攻,並不和她硬碰,專用卸字訣,然後乘隙反擊。

這類施展內家罡氣的劈空掌,打人時必須防到對方反擊,否則無論功力多深,中上一下也是不輕。惡麻姑因上來一掌,黑摩勒手中鐵餅雖然打變了樣,人卻一動不動,看出厲害,不敢大意。又見對方時快時慢,時輕時重,能躲就躲,並不一味用掌風來擋,稍有空隙立時反擊過來,來勢又快又狠,暗忖:“小黑鬼名不虛傳,所用寶劍更是神物利器,自己那口神魚劍恐非其敵,萬一失敗,多年成名付於水,以後如何做人?”不敢怠慢,於是雙方各在丈許以外揮動雙掌,環成一圈,劈空對打起來。只聽掌風呼呼亂響,一下打空,掃在左近樹石之上,立時粉碎,打了數十個照面,棋逢對手,難解難分。

秦瑛等見兩下越打越猛,知道二虎相爭必有一傷,東方霞所約排解的人怎還未到?方自愁慮,一面和黑摩勒打暗號,令其不可施展殺手;一面元-夫更朝惡麻姑連説好話,請雙方停手罷戰。孫氏夫本想出手,一則雙方單打獨鬥,不便上前,又見對面敵人許多,並無鬥志,反倒苦口勸解,漸漸悟出事由誤會,也在旁相助解勸起來。惡麻姑久戰不勝,又見東方母女不曾在場,以為她母女偏向敵人,左右為難避而不見,越想越恨,怒喝:“小黑鬼休要逞能!似此打到幾時?我無暇和你糾纏。可將你那寶劍施展出來,與我見個高下。”説時伸手拔劍,一道寒光方自出鞘。黑摩勒知她劍術不是尋常,大喝:“我已再三相讓,真要分個高下不成?”隨説,伸手一招,旁立鐵牛早把乃師所長劍如飛捧過。黑摩勒手伸處,一柄帶着丈許長芒尾,宛如一泓秋水的長劍也自隨手而出。惡麻姑見對方寶劍宛如靈蛇吐焰,閃爍不停,劍術不説,但論敵人的劍,也自相形見絀。心方一驚,自知敗多勝少,剛咬牙切齒,把心一橫。

説時遲,那時快!就在雙方劍拔弩張之際,秦瑛見東方霞所請異人不來還在其次,朱靈風夫怎也不見?黑摩勒已將劍拔出,眼看雙方快成死鬥,除了靈鳳,無人能止得住,心中愁急萬分,正催元-快將黑大哥攔住,忽聽空中有一女子哭喊:“師父停手!”抬頭一看,絕壑對面孤峯上有一女子,用一長繩攔繫住,由峯頂向外凸出的怪石之上懸將下來,手持一劍,高聲哭喊,正是東方霞。這一來眾人全被鎮住,元-、秦瑛、黑女、紫煙四人更急得跳腳直喊:“霞妹不可如此!快請下來,有話好説。”元-更乘機抱住黑摩勒,跪地求告起來。

東方霞懸處就在對面峯頂,雖不甚遠,但是中隔絕壑,下面利石如林,眾人休説無法飛渡,就過去也無法走上,必須由下面繞越過去。鹿生、黑孩兒、童興、江明四俠見狀早如飛往下馳去。東方霞將手中劍擱向長索之上,高聲哭喊道:“師父如念弟子苦命,雙方釋嫌修好,恩不盡。否則弟子雖蒙秦姊姊厚愛,親如姊妹,但是恩師與母親由此失和,弟子如何為人?只好用劍將索斬斷,不想活命了!”説時,又聽遠遠哭喊之聲。眾人側顧山下,又有兩人相繼如飛而來。

惡麻姑自見東方霞懸身半空,始而也是滿臉驚惶,趕向崖前把手連搖,正要開口。一眼瞥見對面峯上有一崖,似有人影一閃,再定睛一看,這面峯上也有一長繩直垂壑底,因在鬥處側面,看不甚全。忽然醒悟,忙即改口,戟指大喝道:“徒兒,你要拿死來要挾我麼?”東方霞哭喊道:“弟子不敢!師父既不開恩,也罷。”東方霞原是情急無計,想下這條苦計,以為師父鍾愛,決不忍她葬身絕壑,一聽口氣不妙,暗忖:“我雖得嫁徐郎,母師失和,萬事由我而起,以後何以為人?”一時悲痛過甚,犯了烈,那口劍又極鋒利,風力太猛,無形中已被割斷了一小半,哪再得起橫心一按?當時中斷,由相隔二三十丈峯崖上,往那絕壑之中直墜下去。

眾人見狀全都膽寒,無-、秦瑛更是跳腳哭喊,飛一般往下想縱。惡麻姑、黑摩勒雙雙搶上,一人一個將二人攔住,剛喝:“你們要作死麼?”隨聽身後有人喝道:“還不是你這孽障害的!”話未聽完,對面壁上忽飛起一長繩,繩頭上繫着一個女子,由對峯越崖飛起。東方霞人正下落,吃那女子喊聲“霞妹不怕”一把撈住抱緊。二女身形微微往下一沉,便被那長繩帶住,臨空往崖這面飛將過來。同時下面又縱起一條人影,朝那長繩一劍斫去,當時斬斷,伸手一擋,二女同時下落。隨一老道婆如飛撲上前去,正是八指神姥,抱着東方霞便大哭起來。

原來靈鳳昨夜無意中發現東方霞獨自一人帶了一條長繩,偷偷跑上對峯,將繩系在怪石之上,人縋下去試了試,再援上來將繩藏起,匆勿回觀,慫恿乃母,令往回雁峯去求青蓮大師講和。靈鳳知她將用苦計,惟恐萬一短見或是一時疏忽,假成真。青蓮大師閉關已久,惡麻姑又不好説話,連夜趕往附近好友小鐵猴侯紹家中,借來多年未用的百丈飛索,令呂氏雙俠藏在祝融峯頂,以作接應。對面峯恰有一,除了呂氏雙俠和丈夫,誰都不曾告知,自帶飛索,天明前便由對峯飛將下去,藏向內待機救人。飛索甚長,先垂壑底,又在峯側,所以眾人均未發現。惡麻姑本已心軟,因是行家,認出飛索來歷,知道有救,又疑兩下串通,心中有氣。不料決裂的話還未出口,人已從空下墜。一見眾人哭喊情急之狀,心中也甚憂急,剛趕向前把秦瑛攔住。靈鳳已照預計把人救回。李玉琪雖知愛劍俠中人,畢竟形勢奇險,不等蕩向這面峯上,縱身接引,將索斬斷,一同走上峯來,雙方已然和解。

後來那人是一白眉的老尼,身着白衣,生得慈眉善目,面如紅玉。惡麻姑見是前叩關不應的老前輩青蓮大師,忙即跪下。大師隨向二人笑道:“出家人最忌殺孽,無論是誰傷亡,都是作孽。如非有人解救,豈非罪過?我與你兩家解和吧。”惡麻姑經此一來已然消氣,東方母女又在旁哭訴,直説好話,越生憐愛,笑問黑摩勒:“你意如何?”黑摩勒笑道:“青蓮大師前輩神尼,有她老人家出面,你便打我,也不還手。”大師笑道:“善哉善哉!貧尼此來也是多此一舉,我回山去了。”東方母女和惡麻姑,隨請眾人同去觀內款待。眾人全都應諾,拜送大師之後,同去觀中住了一。次早留下查三姑守廟,只孫氏夫作別回去,餘人一同迴轉仙都山。

男女雙方見過師長母親,便即成婚。元-因見東方霞為他出死人生,大為動,對於二女一樣恩愛。由此夫三人一同隱居山中,白頭偕老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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