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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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很乾淨。單人上掛著白紗帳,靠窗的二屜桌上鋪著白桌布,桌上的玻璃杯裡沖泡著麥
,杯裡
著一隻不鏽鋼小勺,還微微冒著熱氣,想來她剛剛出去。屋裡飄散著一股幽香,一個成
的未婚男子踏入年輕女
的房間,總難免有些異樣的飄蕩。他站著等了一會兒,平靜下來打量起整個房間來。
牆上掛著小提琴,還有一個琴盒,是琵琶。書架旁有個課桌,上邊擺著筆墨,鋪著宣紙,是正在畫的一幅國畫。他環視了一遍,發現房間裡的第一個特點,就是到處是白:蚊帳是白的,
單是白的,攏卷在一邊的窗簾是白的,桌布是白的,就連書架上遮塵的簾布和小提琴盒外邊的布套也是白的。她還和過去一樣喜歡白
。可是紅
呢?只有一點點,就是靠窗臺的桌角立著一個穿著紅
衣褲的塑料娃娃。他沉思地走到那張鋪著宣紙的課桌前,正在畫的是雨中菩提七峰遠景,山影朦朧,一片令人惆悵的
調,近景的幾棵樹卻不甚協調地出現了一些凌亂的線條,好像畫者的目光一從遠景拉到近景,情緒突然變得煩躁起來。
牆上的鐵夾子還夾著幾十張畫稿。他拿下來一張張翻看著,都是她畫的。有一幅畫,他一看便停住了。這是林虹的自畫像,神情憂鬱淡然。再一幅,是古陵雪景。山川,田野,遠處的樹林,近處的村莊,都被白雪籠罩著,一片雪白和為了襯托雪白而有的幾筆黑蒼蒼的線條。他想起了她過去畫的《紅裝素裹,分外妖嬈》,他發現,林虹所喜歡的紅已經從她的畫中消失了。
他突然到惆悵。十幾年過去了。生活給她帶來的變化想必是巨大的。再往下看,又是幾幅雪景,一片
惘,又含著一絲淒涼。接著有幾幅怪石,又是那種凌亂而強烈的線條,他注意到其中一幅小畫,一個七八歲的女孩大睜著天真的眼睛,在她的臉蛋上,終於看到了罕見的紅顏
。
他站了一會兒,回到桌前坐下了。房間裡的佈置,畫稿中的調,使他走進了林虹的世界。她此刻的心境怎麼樣已經大致浮現出來了。他發現窗戶上幾塊玻璃被打碎的,用白宣紙貼著。
他眼前浮現起1966年冬天的情景。
西伯利亞寒正襲擊著北京城。呼嘯的西北風中,北京街道兩邊牆上的大字報紙嘩嘩響著。林虹像影子一樣一聲不響地出現在他面前。
“這麼長時間你到哪兒去了?找你也找不見。”他生氣地問,已經幾個月沒見到林虹了。她低著頭雙手在棉大衣口袋裡,沉默著。
“林伯伯怎麼樣了?”
“他死了…”一張碎大字報紙被西北風捲著在他腳旁疾速滾過。
“伯母呢?”好一會兒,他才又問了一句。
“也死了…”他一句話說不上來。這才發現林虹變得消瘦憔悴。
“你們能要我嗎?”她低聲問。
李向南鼻子一酸:“來吧。”他正在組織一支不到二十人的隊伍,準備步行去延安。
從那時起,林虹就變得沉默寡言。一路去延安,她和高中的男生一樣每天步行八九十里,腳上打滿了血泡也一聲不響。每次李向南想幫她拿揹包,她都默默地抓住揹包帶不鬆手。當遠遠看到寶塔山,大家一起歡呼著奔跑時,她也出了笑容。在回來的路上,他們二十來個人在一個只有三十戶人家的山村裡留下了,在那裡整整勞動了十個月。
一年過去了。1968年秋天,李向南因為有對“文化大革命”懷疑的言論,被工宣隊隔離審查了四個月後,剛剛出學習班。夜晚,他獨自在學校雜草叢生的場上散步。月
很冷。林虹從黑魆魆的樓影裡出現了。
“你怎麼來了?工宣隊會注意你的。”他說。
“我早就要來了,”她扭頭看了他一眼“我才不會不相信你呢。”倆人並肩緩緩走著,沉默了許久。
“我已經報名了…”她低著頭說道。畢業分配已經開始,初中都是去內蒙古兵團。
“去兵團好的,都是北京學生,各方面條件也穩定一些。”他說。
“不,我…想和你一起去隊。”她急急地說著,扭頭看著李向南。
“你不要和我在一起。”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我以後怎麼樣。”李向南沉默了一下“在這種情況下,我不能保護你,還可能給你帶來麻煩。”
“我不怕。”
“那也不好。等我在村裡扎住,情況好一點了,你如果想來,再轉來,好嗎?”她低著頭慢慢走著,沒說話。
“你在想什麼?”李向南問。
“我在想你最喜歡的格言。”半晌,她才說道。
“百折不撓?”
“你以後會灰心嗎?”
“不會。百折不撓後面還要加上四個字:愈挫愈奮。”她抬起頭,轉向他:“我也覺得你永遠不會灰心的。”
“是。一個人的知識、經驗可以增加,熱情磨滅了就很難再獲得了。”
“一個人的生命就體現在他的奮鬥上。”
“而且,奮鬥不是象的。離開了為理想的社會奮鬥,奮鬥就失去了最大的意義。”李向南說。
她沉默了許久,然後看著他問道:“可現在的社會理想嗎?”他沉默著,過了一會兒,說道:“我們會有一個理想的社會的。”
“通過我們的奮鬥,是嗎?”在月光下,他們的目光相遇了。
他當時為什麼不帶她一起隊呢?多少年來他一直後悔這件事。他沒想到一下鄉就再也沒有見面,甚至連音訊也斷了。現在,林虹是找到了,但十幾年過去了。
門推開了,是學校傳達室的老頭:“林老師不在?她的信。”
“你知道她去哪兒了嗎?”
“你到學校後面找找她,河邊老槐樹下。”老傳達走了。李向南拉門出了房間。
一出學校後門,就看到了嘩嘩淌的小河。因為下雨漲水,黃濁的水面漂
著樹枝草葉。踏著石子路轉了幾個彎,就來到了大槐樹下。林虹正墊著塑料袋坐在水邊的一塊青石上,眼睛恍惚地看著湍
的河水。渾濁的河水沖刷著岸邊,在她腳下翻卷著小小的
頭。一縷煙雲從槐樹上垂下來,在她頭頂上繚繞著。
他朝她走去。